《书屋》二〇〇八年第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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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欧洲的马克思

? 朱尚同  陈学源  李楚凡

 





    内容提要:

   原中共湖南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黄道奇先生以惊人毅力相继推出《顾准论希腊城邦制度及其他》、《论马克思主义形成的历史来源》等著作,对马克思主义与西方人道主义传统的关系作了精心的疏理,给人以别开生面之感。朱尚同等先生以书评的形式,再现了黄道奇先生的理论创获和忧世情怀,认为马克思主义作为道统是一个开放的体系,致力于现代化建设的中国要把握马克思主义的精髓,敢于突破了马、恩某些过时的论断和思想。

    全文约8.9千字

 

 

 

 

    内容摘要:

一、回归马克思、读懂马克思

    说到马克思主义,国人往往直觉地想到俄国,因为中国人所知道的马克思,几乎都是通过俄国这个“传递手”,从马克思故乡——西欧接力而来的。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灾难深重的中华民族在十月革命“一声炮响”之后,经过先进知识分子的启蒙,就义无反顾地“走俄国人的路”了。至于从俄国人手中接来的火种,是否全是西欧马克思、恩格斯本来的圣火,传递手斯大林等人有没有改变火焰本来的波长、亮度和传递方向,在那风雨如晦的年月,早期的革命者中只有痛定思痛的陈独秀等极少数人有过某些反思。这种反思瞬即随风而逝,没有引起世人的注意。

    俄国并不是马克思和恩格斯生于斯、学于斯、长于斯的西欧,更不是传承了从古希腊、从文艺复兴、从十七世纪以降以人道主义和自由为其核心的人文主义价值观,能把一切都摆在理性天平上加以批判的欧洲。俄国地跨欧亚大陆,在地理上,尤其在文化上是“东西方文明的结合部”,从彼得大帝以来,它便努力从西欧移植近代文明,但不论这种移植达到多少高的水平,却始终难以摆脱东方与半东方的专制主义传统(包括价值观、政治文化、思维和行为方式等等),极力维护的是强大的不受议会和法律制约的中央集权体制。在这种传统的基础上,俄国本身是产生不了以人道主义和自由为核心价值的马克思、恩格斯学说的。不仅如此,俄国虽有幸成为源出西欧的这一真理的传递手,却自觉或不自觉地按照东方专制的文化理念,将马、恩学说依自己某一时政治、经济和文化的需要,对某些内容或予以修正,如实际上不承认“无论哪一种社会形态,在它们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之前,是决不会灭亡的”;或夸大其词,如将“专政”推向极致;或有意淡化,如对“自由人联合体”和思想、舆论自由等等;或公然不予转译。

    由花城出版社出版的黄道奇《论马克思主义形成的历史来源》和《读书笔记》二书,以及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黄道奇《顾准论希腊城邦制度及其他》和新版的《论马克思主义形成的历史来源》这四本内容丰富、具有真知卓见的书,是原中共湖南省委常委兼组织部长、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黄道奇同志以惊人毅力,穷多年时间完成的力作。湘版《论马克思主义形成的历史来源》上溯希腊城邦民主,通过对希腊城邦和我国春秋时期的比较研究,探究何以此后世界历史会有民主和专制两种迥然不同的文明;他由此入手,重温文艺复兴,徜徉于十七世纪末以来数百年欧洲人文主义和社会主义诸多流派之间。“爬罗剔抉,刮垢磨光”,转而研究马、恩二人的一生,着重研读以前被人注意较少或有意忽略的马、恩早期和晚年的著作,研究马、恩在他们自己的一生中,许多理论是如何形成、发展和变化的。

    书作者得出的结论是:在基本立足点和若干重要论点上,从过去直至今天,人们对马、恩学说的研究,确有一些误读或片面性。在此结论的基础上,作者对其中一些问题重新作了解读。据我们的理解,书作者在书中或与本文作者讨论时,提出并探讨了研究马、恩应当理解的若干基本论点。

    (一)要真正回归马、恩“共产主义”、“无产阶级专政”、“自由人联合体”等等理论完整、准确的含义,必须先懂得,马、恩作为欧洲人,他们在哲学理念上,最大限度地集纳了、包容了欧洲人文主义的核心价值——人道主义和自由。

    书作者欣赏并支持陈乐民先生在《冷眼向洋——二十世纪的欧洲》中表述的意见,一方面马克思的政治学和经济学二者,从根本上是与资本主义制度对立的;可是在哲学理念上,马克思把共产主义的人文前景,看作“自由人的联合体”。在此,“无产阶级专政”与“自由人的联合体”,表面看上去似乎是矛盾的,但在马克思的理念中却是统一的,前者是通向后者的手段。马克思追求的是没有阶级的、自由的幸福世界,所以共产主义是最广大的人道主义。书作者以为,懂得了这一点,“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就一通百通,达到治学的高层次境界了。

    书作者并以为,要读懂马克思,如果“不摆脱中国文化传统的束缚……是读不懂的,所谓中国文化传统,简言之就是以儒家学说为经纬,以法家学说为间架的专制政治学说……用不变的传统思想去解读西方的马克思主义,又如何能正确的理解呢?”如果切断历史,否定人道主义和自由,只能说是对马克思、恩格斯学说的异化。这种先例太多了。就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一片解放思想的气氛中,有人就以势压人地反对和批判周扬所作的人道主义和异化的报告,致使决心改正错误的周扬郁郁而终。自称马克思主义者,却不承认人道主义和异化,真是奇哉怪也!书作者在回顾新中国成立以来思想理论工作的经验教训时认为:“理论上的争论是不能由哪一个人来裁决的,这种裁决是无效的,思想从来是多元化的。”

    显然,除阶级的因素外,文化底蕴(底格)不同的政党、集团和个人,也必将对马、恩学说作出不同倾向、各有喜恶的解读。这里的“文化”是指与一个民族振兴和发展道路有关的精神层面的因素,在心理学上可说是习惯成自然的历史“存储反应”。几千年专制制度对今日炎黄子孙仍有不可忽视的影响,从决策者到普通老百姓概莫能外。我们在对马、恩学说的研究中,应当充分考虑到马、恩所集纳、包容的欧洲人文主义,即以人道主义和自由为核心的价值观念,先弄明白马、恩自己的思路,再涉及其他。道奇在一次与友人小聚中,幽默地自嘲说自己是德国人,就表示了这种自我期盼。

    (二)马克思和恩格斯都是伟大的思想家、学者,追求的是全人类解放的长远目标,千万不能任由现实政治操弄,用政治功利、经济功利或文化功利的实用主义态度来对待,成为顾准所说的“史官文化”,即以政治权威为无上权威,以政治家的言论为最高指示,使马、恩学说从属于政治权威。如果这样做,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性和客观性就完了。这是马克思自己所坚决反对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开始时苏联威望很高,可斯大林式“社会主义”在欧洲自毁声誉,自我孤立,对欧洲人民完全失去了吸引力,就是这种实用主义的苦果。

    书作者在多处地方强调了多元化的观点:社会本身就是多元化的,思想必须实现真正的多元化,有互相激荡的力量存在,社会才会进步。本文作者还认为,马、恩学说的研究本属于“道统”,但有人却偏偏要搞成“政统”,自命为一切绝对真理的“法官”。近六十年中国当代史已经作出结论,唯有思想上的多元主义,而不是舆论一律的一元主义,才有真正的百家争鸣、百花齐放,一元主义是科学发展和政治、经济、文化进步的敌人,一旦真理成了“钦定”的绝对真理,更是如此。

    …………

二、理想主义、经验主义及其他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以此看欧洲和东方,从十九世纪中叶始,社会上有影响的思潮有两种,即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两者界限分明,社会主义一方就是要取代资本主义。进入二十世纪,社会主义分裂为列宁主义和社会民主主义。七十年后苏联解体,俄式社会主义作为一种制度,包括其理论,都遭到了严重的挫败,而社会民主主义则与自由主义日益趋向于合流。对这一历史,曾有过许多不同的、对立的解释,热闹得很,但它确实是这一个多世纪人类所走过的路,人们高兴也好,失望也好,沉重也好,反正已成为不以任何人意志为转移的、人类自己的选择,生命之树是常青的。

    马、恩学说本身就是在矛盾中发展的。马克思和恩格斯早已从英国工业革命引起的社会变化,看到了今天称之为“全球化”的大趋势,后来又准确地指出了一种社会形态在它们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之前是决不会灭亡的,看到了经济因素推动世界发展的不可遏止的威力。另一方面,他又看到这一趋势必然带来新的社会不平等,带来资产者与无产者的尖锐对立。马克思当时提出的办法是无产者通过革命推翻资产阶级,自己去掌握生产资料,用政治手段去解决经济的不平等。马克思作为十九世纪举世公认的思想家,是深知自己思想中发展与平等二者的矛盾的,他们对巴黎公社的态度,就是这种矛盾的反映。这就是马、恩终其一生之所以在创造、延伸、自我修正,一直持续到十九世纪末的原因。他们是真正与时俱进的。

    《共产党宣言》为未来描绘了一幅理想的共产主义蓝图,改变了历史的进程,鼓舞了工人阶级争取权益的斗争,但这是一个激进的革命宣言,当然不可避免的也有着某些先验和空想的成分。《宣言》并没有最终解决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这一主题。他们石破天惊地提出了“消灭私有制”、实行全面“计划经济”和单一的“按劳分配”,后来还包括取消商品、取消货币等等一整套激进主张,再辅以无产阶级专政,期盼由此一举解决生产的社会性和生产资料占有的私人性之间的矛盾,走向全新的社会。人们在那样的日子,提出这种一步到位通向社会主义的革命思想,有其历史的必然。这当然比慢条斯理地经过民主和实施宪政的遥远道路更能吸引处于苦难中的民族。进入二十世纪初,率先实行这种革命的是俄国;三十多年后,中国共产党以新民主主义为号召夺取了政权,革命成功不到三年,毛泽东就突然决定放弃新民主主义,转向俄国式所谓社会主义革命之路。对此,中国思想家顾准在“文革”中作出了自己的反思,他不赞同理想主义的“终极目的”,他说他此后将坚决“从理想主义走向经验主义、多元主义的立场”。他以为先验的理想主义一旦与激进主义非理性地相结合,民主必将被专政所取代,政权也必将异化为最高决策者个人的专政。俄、中两国恰恰是有着浓厚专制主义影响的落后东方大国。具有启发意义的是,西欧由于其悠久的人文主义传统发展了马克思学说的另一流派——社会民主主义。

    当俄国以及一批东欧国家先后将其模式推到极端,并变本加厉地去施为,有时甚而使得民生凋敝时,却不许也很少有人敢于去认真想一想,马、恩在十九世纪中叶提出的“无论哪一种社会形态,在它们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之前,是决不会灭亡的”这一经过历史检验的著名论断,与我们自己当时所作所为就没有显而易见的矛盾么?事实上俄国为了“消灭私有制”和实施“计划经济”,是用大清洗;中国则是用一系列政治运动,乃至不惜发动“文化大革命”制造十年内乱,来消除怀疑和阻力的。即令这样,后果如何早已众所周知了。

    幸而由于有马克思这一难以作其他解释的论断,在“文革”后的拨乱反正中,邓小平、胡耀邦才得以排除阻力,建立了自己从经济体制入手的改革开放的理论基础。“文革”前及“文革”十年的愚昧状态,束缚着人们的思想,不“托古改制”,有时就寸步难行。邓小平说改革要杀出一条血路;胡耀邦说,我不下油锅,谁下油锅,可见改革启蒙之艰难。

    一切人都是有局限性的存在,由有局限性的人所提出的任何理论学说,包括马、恩学说都无不存在着缺陷。马、恩学说本身的某些缺陷,是斯大林等人陷入歧途的理论渊源,而他们又不仅大幅度放大了前者的理论缺陷,并在实践中以“发展”为名走向了极端。

    由于世界在二十世纪下半叶发生了与上个世纪大不相同的变化,包括工业飞快发展、经济生活日益现代化、工人生活的改善、近代民主制体现的普遍的新价值观、福利国家缓和了社会矛盾等等,马、恩根据十九世纪当时形势和思路得出的部分论点便不能适应新的形势。总之,在从工业革命转向信息革命以来,马、恩所期盼的推翻资产阶级的革命已步入低潮,事实上是难有可能了。欧洲的共产党早已无法讲清自己的立场和奋斗纲领,处境尴尬,纷纷转向。但仔细想来,这其实是对马、恩学说的研究已逐渐摆脱了政治功利,转而将他们作为伟大的思想家看待,不再让他们承担“宣传员”的角色,不再将他们的某句话作为政治家成功或失败的注脚。在进入二十一世纪时,我们应当坚信,从最宽泛处讲,只要人类社会还存在不平等的悖论和异化现象,人们总会想起马克思,他是人们不可绕过的。今日许多人对他由信仰和崇拜,转为探讨和研究,认识其局限性,发扬其适应当今时代的精华,将马、恩学说由政治家的“政统”转为人类思想长河的“道统”,以其丰富精神营养启蒙着一代一代的学者和读者,“润物细无声”,这有什么不好呢,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所谓“放之四海而皆准”,本来就是一个不确切的命题,一切只能以时间、地点、条件为转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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