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屋》二〇〇八年第六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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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与民族性 ? 摩 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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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这是摩罗先生的一篇读书笔记,有其丰富性。他从读德瓦尔等人的著作中告诉我们,将人类放在地球生物圈中进行研究,可以帮助我们充分意识到人性的复杂并避免对人类提出过分的道德期待,在这一点上,人并没有比其它动物高明多少;人类的罪恶与无耻是相通的,只是各个人种和民族表现不同;一直就存在着两个欧洲、两个西方,历史证明只有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西方的价值才能体现,否则只有强者对弱者的掠夺和屠杀,因此西方学术的许多部分,它在为他们的掠夺和屠杀“说辞”,需要我们不断去厘清,包括西方及其学者的“民族主义”、“种族主义”等等概念。这是一篇相当有份量的文章。 全文约7.2千字
内容摘要: ………… 一直存在两个西方 读索飒《丰饶的苦难》,如痴如醉。作者为弱者说话、为正义呼喊的精神,感人至深。读此书能更好地理解张承志的心态和观点。他们俩走到一起真是对极了。 最近几个月的读书过程中,西方形象在我心中像融雪一样一丝丝坍塌,最后的崩溃就是由这本《丰饶的苦难》造成的,因为它集中介绍了西班牙、英国殖民者对美洲的殖民屠杀,以及独立后的美国对拉丁美洲的屠杀和掠夺。当然,它尤其介绍了拉丁美洲居民反抗一切强盗压迫与凌辱的自尊精神和独立精神。 这是一本铿锵有力的著作,是一本燃烧着火焰的著作。 因为受到文艺复兴以来欧洲人文文化的熏陶,我像许多中国读书人一样,对欧洲传统的国家和文化怀有一种天然的认同感,还常常怀着崇高的敬意。看来我们的敬意有点一厢情愿。也许是我们为了寻找反抗中国专制统治的文化资源而下意识地虚构了一个伟大的西方。 其实一直存在两个西方,一个以人文典籍为代表的精神化的西方,和一个四处抢劫、屠杀、侵占地盘的流氓西方。这两者存在着巨大的矛盾甚至尖锐对立。那个精神化的西方主要不过是一种说辞,是掩饰他们的强盗行为的一种幌子,或者说这个幌子只在很有限的程度上适用于他们本国的上流社会。那个强盗和流氓西方才是完全真实的。从古希腊的殖民传统,到古罗马的征战屠杀,再到西班牙、英国等等对全世界的殖民屠杀,以及今天美国独霸世界、四处抢劫和屠杀,西方人对异族的犯罪,在全人类中所占的比例,就像他们的经济总量一样遥遥领先。 即使是文艺复兴时期,也有两个欧洲。一个欧洲创造了人权、自由、平等、博爱的精神文化体系,并且很坚实的创造了遍布欧美大陆的民主制度。另一个欧洲对亚洲、非洲、美洲、大洋洲的居民进行疯狂的掠夺,没有掠夺价值的居民就疯狂地屠杀。 这个历史证明,他们所言人权、自由、平等、博爱,只是为了在势均力敌的敌人面前维护自己的利益,在对待无力与之抗衡的他者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什么人权、自由、平等、博爱。相反,他们只有掠夺和屠杀的念头。我们若是以这样一个流氓强盗形象做我们的精神资源和榜样,那真是太丢份了。 西方学术的许多部分,不是遏制屠杀和抢劫,而是成了配合着或者遮掩着他们的屠杀和抢劫的说辞,美国的学问尤其如此。中国学人常常一厢情愿地将那些说辞信以为真,而将他们说辞背后的真实面貌忽略过去。 中国学人应该结束对西方学术思想的简单信任,应该结束被他们的话题和立场牵着鼻子走的可悲局面。我们应该独立地思考世界。我们当然还需要反思和反抗自己民族的黑暗,但是我们反抗的资源并不来自西方,而是来自我们心中的道义。我们从此只能孤军作战。我们不但要跟中国社会中的黑暗因素作战,还要跟西方的强盗、屠夫以及他们一套虚伪说辞作战。我们只能独立地反思和批判包括西方的罪行在内的人类的罪性和罪行。 西方学者的“民族主义” 最近所写的一篇文章,涉及殖民者对殖民地居民的屠杀问题。由于英国是近代最猖獗的殖民国家,我想在描述西班牙殖民者的屠杀行径后,也列举一个英国殖民者屠杀原居民的例子。我曾从达尔文的著作中读到过片言只语,可是因为语焉不详,无法完整引述。我的藏书中此外似乎无此内容,勉强想起多年以前曾经买过一本《历史目击记大观》,赶紧找出来搜寻。然而终于失望。 这本书选编了对西方世界许多灾难性历史事件的记述,诸如美国人怎样打内战,法国人怎样屠杀俄国人,西班牙人怎样屠杀美洲人等等。英国是拥有殖民地最广阔的国家,为什么不说说英国人的征战?本书只有两篇关于印度殖民地叛乱的文章,第一篇完全是站在英国官方立场,描述印度人民对殖民者的复仇屠杀,充满激情地控诉起义者的罪恶。第二篇以最饱满的正义感,记述英国殖民当局如何侮辱并处死起义领袖。我想,也许这本书是英国人编选的,一翻扉页,果然看见“【英】约翰·凯里编订”字样。知道了这个背景再来找英国战事,有一位对外作战的海军元帅纳尔逊将军,关于他的记述竟然多达7篇,但是篇篇都在歌颂他英勇善战、精忠报国、人格高尚。而那些战事主要是针对法国人和西班牙人的。 本书对西班牙人和法国人暴行的描述,尤其是法国人如何惨败在英国人正义枪炮之下的描述,所占篇幅最多。比如有一篇文章名叫《西班牙人在西印度群岛的暴行》,其中说:“有一次我们的军队正开往一个城市,在离城约十英里处我们受到当地印第安人的热忱款待。他们献给我们一条其大无比的鱼,以及许多面包和肉。可是我们这些西班牙人却像魔鬼一样嗜杀成性,竟然拔出刀剑将所有这些印第安人杀死。这次一共杀死了三千人。”另一篇文章介绍了西班牙军队在巴拉圭的屠杀之点滴。巴拉圭加里奥人愿意无偿提供给养,但是要求这支强盗军队得到给养后就离开这里。军队于是对他们开枪射击。“他们听见枪声,也看见很多人倒地死去,但是他们一点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他们看见尸体上有一个个小孔,这使他们又惊讶又恐惧”。这支加里奥人投降以后,帮助西班牙人进攻阿盖斯。“在阿盖斯,我们占领了所有的部落并杀死了所有的人……烧毁了阿盖斯人所有的村庄”。 对于法国的殖民屠杀,编选者不感兴趣,大约因为法国殖民势力远不如英国强大,不过是个小弟弟,不值得关注(而西班牙人却是欧洲殖民运动的老大)。对于不可一世的拿破仑,本书特别重视。仅仅关于滑铁卢惨败的情形,收录的文章竟然多达六篇。英国人如此热衷于描述法国人和西班牙人的残忍和失败,其实并不是本书编选者的个人偏见,而是一个民族的情感倾向。因为法国和西班牙这两个邻邦一直是英国的对手和劲敌。 我一下子明白了,长期以来我们对西方学人一直有个误解,老以为他们多么“国际主义”、多么“世界情怀”、多么“人类意识”、多么“人道精神”。实际上他们常常很“国家”、很“民族”、很“本位”、很“内外有别”。一本号称从新闻报道角度描述从公元前430年到公元1990年人类重大历史事件的著作,竟然用了七篇文章报道一位英国元帅的胜利、六篇文章报道一位法国元帅的失败。这种民族感情是不是太强大了、太偏执了? 我丢开这本英国人编选的著作,另向朋友借书。一位邻居送来美国学者布尔斯廷《美国人——殖民地历程》,就题材和主题而言,这是最合适的著作。可是,这本书根本不谈欧洲殖民者是如何入侵印第安人的家园,如何一步步将他们赶尽杀绝的,而是不断谴责印第安人如何反抗和消灭入侵者。作者充满正义地控诉印第安人的残忍和凶恶,说印第安人是“出洞的狼”,说他们对侵略者的进攻是“魔鬼的袭击”。他以文明人的骄傲嘲笑印第安人没有读过格劳秀斯的《论战争与和平的法律》和瓦特尔的《国际法》,骂他们不懂得欧洲人“文明战争”的规则。 真是天大的笑话。印第安人从来没有赶到欧洲给他们的家园投射一根箭镞,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过自己的日子,这究竟违背了那一条国际法?难道欧洲人的国际法就是规定欧洲人可以杀光全世界居民,将整个地球都占为己有吗?假如德国人打进法国,法国人却不放一枪一弹,八国联军打进中国,中国人却将城市、村庄主动交给联军,这就是遵守国际法吗? 事实上全世界的殖民地居民,最初都是绽开灿烂的笑容接待那些不怀好意的强盗的。可是这些强盗喘了一口气之后,马上就着手抢劫他们的财富,逼他们当奴隶。当原居民不愿意被抢劫,不愿意当奴隶的时候,他们就制定了大屠杀政策。当年英国人侵入纽芬兰的时候,贝奥图克人拿出最珍贵的海货笑脸相迎。英国人刚刚搭好自己的棚屋,就开始抓捕贝奥图克人做他们的奴隶。当这些不愿意做奴隶的人放弃领土、躲进森林时,英国官方颁布法令,捕杀多少贝奥图克人,就可以奖赏多少土地和牲畜,而所有这些用于奖赏的土地和牲畜,原本都是贝奥图克人的财富。这个不幸的民族终于在英国人的炮火中灭绝了。 《国际法》最基本的精神想来不过就是两条,第一是互不侵犯,第二是将战争尽量控制在军队与军队之间,而不毁灭居民的正常生活。享有世界声誉的大学者布尔斯廷却忘了,恰恰是欧洲文明人不尊重印第安人的主权,恰恰是这些殖民强盗对美洲全境安居乐业的居民实行赶尽杀绝的政策。欧洲人只在欧洲本土遵循“国际法”,但未必是出于“人道精神”,多半是因为各种对抗力量的均衡,其直接目的是保存本国本族的人力和财富。对于殖民时期的美洲人、对于非洲人、对于澳洲人、对于犹太人、对于阿拉伯人、对于波利尼西亚人、对于美拉尼西亚人、对于印度人、对于中国人,是不是真心实意地讲过什么“国际法”?在持续几百年的殖民屠杀中,多少民族被欧洲人杀绝,这些尸横遍野的土地全都成了欧洲人的乐园。二战以后犹太人控诉德国法西斯搞“种族灭绝”,欧洲人为了“文明”的面子也跟着附和。其实搞种族灭绝的何止德国人,所有的欧洲殖民者玩这种勾当已经玩了几百年,地球上的整个种族分布,以及相关的物种分布和生态状况,都因此而出现了巨大的改观。 西方学者对于本国本族的这些罪行,竟然没有一点起码的客观态度和清醒意识。自从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中国学人立志以西人为师,用最大的善意想象西方的文明人,对于他们的学者我们尤其尊重和信任。可是,西方学者所宣称的那些东西,真的那么真诚那么真实吗?我们内心所建构的那种西方文明人形象,和那种学者形象,真的那么如实那么可靠吗?我们是不是至少应该提醒自己保持一点冷静和谨慎,而不至于完全丧失辨析和反省的能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