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屋》二〇〇八年第六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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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沈先生 ——听张充和讲故事 ? 苏 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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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这是身在美国、年已古稀的张充和先生的回忆片断,恰好“三位沈先生”即其姐夫、现代作家沈从文,教其书法的大师沈尹默,其昆曲老师沈传芷,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则相当有趣的故事,那代人与事都能发光溢彩。这是耶鲁大学苏炜先生的随笔,学者“识小”之作却相当厚重。 全文约8.0千字
内容摘要: ………… 生命中另一位重要的“沈先生” ——张充和与沈尹默交往的故事 还有一个“沈”——沈尹默,是张充和生命里程中的另一位重要的“沈先生”。 那天去看张先生,她正为一件事情犯愁,沈尹默先生的家人准备出一本沈先生的全集,要请她写序。她因为年龄和身体的原因婉拒了;他们又提出请人为她代笔作序,她也不乐意,说:“跟文字打了一辈子交道,我从来不做让别人为我代笔的事情。”所以,她感到很为难。“……我跟沈先生的儿子说,我并不是最合适写序的人。我真正跟沈先生学书,只有五年,不算长。这五年间也不是经常在一起,重庆那时候老在轰炸,见一次面不容易。算起来,我统共造访他,也就那么十来次。当然,我们交情是很深了。可是,有许多人跟了沈先生大半辈子,现在活着的,还有跟过沈先生二十几年的人,不应该是由我来写序啊……” 因了这个话题,张先生跟我谈起沈尹默,这位二十世纪中国书法的一代宗师,和她交往中的许多趣事:“……那时候,抗战的陪都重庆,于右任担任国民政府的监察院长,在手下收拢了很多文人学士——章伯钊、沈尹默、谢稚柳、乔大壮等等,好多有名的国学大家、书画大家都会聚在那里,可谓济济一堂,我的表哥李栩广也在他们那里。监察院的宿舍在曾家岩的陶园,我那时任职教育部,住在城外的青木关,离曾家岩很远,虽然常常去找他们玩,但去一趟其实不容易。”张先生说着便轻轻笑了起来,她说:“说一个好玩的故事:沈先生眼睛不好,近视深达一千七百度。平日难得单独出门,更别说认路了。有一天我从青木关出来看沈先生,我平时都不在他那里吃饭的。那天沈先生高兴,坚持要带我出去,走路去一个小馆子吃晚饭。往常进城,天晚了,我就会住在胡子婴家——她是章乃器的离婚太太。吃过饭,我要去坐公车去胡家。沈先生要表现他的绅士风度,男士一定要送小姐上车的呀,无论我怎么推辞,他一定要亲自送我上车。可是我作后辈的,更担心沈先生的眼睛不好,他送走我,自己认得路走回家去吗?所以,车来了,我跟沈先生大声说:‘再见再见!’沈先生便朝车上摆摆手,也说:‘再见再见!’车一响,他就转身走了。其实我没上车,我知道他眼睛看不清,又担心他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就悄悄地尾随在他后面……”张充和说着响亮地笑起来,接着说:“我一直悄悄跟着他,他完全不察觉。那时候街灯亮了,我看他一路上摸摸索索地找人问路。我那时候想,若是他认错了路,我再冒出来把他送回家去。没想到,他还真找对了家门!我这才放心走了……”张先生眸子里闪跳着调皮的神色,她继续说:“沈先生一直没发现我,我呢,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件我‘骗他’的故事——他始终都蒙在鼓里哩!呵呵呵……” 张先生依旧得意地笑着。眼前,仿佛不是一位年过九旬的老人,而是那位青春洋溢、活泼调皮而又尊师爱师的“张家四小姐”…… 我问:“当初,你是怎么跟沈尹默先生认识的呢?” “我学字多年,早就仰慕沈先生的书风和大名。”张充和笑笑说:“可是到了重庆,也不敢贸然造访求教。那是1941年吧,我在重庆国泰戏院登台演昆曲《游园惊梦》,章士钊做了诗,很多诗人唱和,沈先生也和了两首,抄录在纸上托人转给我,这样我们就认识了,以后就常常向他求教。那时候到沈先生家,一进去先报上名字。他听说我来了总是很高兴,很热情地招呼我入座,其实没有坐,就站在那里看他写字,一站就站个半天。按说,沈先生应该算我北大时候的老师,但我考上北大的时候,他已经先离开了,我倒是真的当过沈先生的弟弟沈兼士的学生。” 我问:“这是哪一年的事情?” “我读北大,大概是1933、34年前后吧。”张先生仰起头,勉力想了想,说:“我总是记不清年代、时间和地点,但查一查就清楚了。沈先生性格乐观,好玩,一点儿也没架子,写字就用一张小桌子,站着写,我就站在一边跟他拉纸,看他写字真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但他不要我学他的字,也不要任何人学他的字。他说,要学,就学他娘家的字——他说的‘娘家’,是他学书法追随的各流各派的老祖宗。这个‘娘家’,可大得不得了啊!”张先生又是那样轻轻地笑了起来,接下来说:“因为路远,我过去看他,有时候就在他那里吃中午饭。其实在他们家,给我管饭,也负责招呼里外的,是一位姓金的女士,叫金南萱,我们叫她金小姐。” “她是沈先生的什么人?” “她是沈先生第二任太太仇保权的好友。嗬,这位金小姐,可是一位有故事的人物哩。”张先生的笑容里隐隐带着一种调皮:“金小姐是学艺术的,在北京学画、教书,好像是买航空奖券中了五万块的大奖,就不教书了,回到江苏水乡,打算结婚嫁人。那时候,驻守江阴炮台的一位将军看上了她,要大办婚事,用轮船去接她结婚。那时候,正是七七事变后和日本人抗战最紧张的时候,江阴炮台又是这么重要的位置。有人报告了老蒋(蒋介石),结果接金女士的轮船还没上岸,那将军就被老蒋下令给枪毙了。她上得船来已经成了寡妇,该回哪里去呢?难道还回到那个一定恨她、怨她的婆家守寡去么?她就是这样投奔的沈先生。那时候,沈先生正在与他的第二任太太仇保权谈恋爱,金是仇的好友,沈先生愿意收留她,就一起跟过来了。” 我很好奇:“那位金女士漂亮么?” “不算漂亮,但年轻,受过很好的教育,风度总归是不错的。”张先生脸上现出一种殊异的神情,说:“更让我震惊的是,金女士还有一位姐姐或者妹妹,跟一位好像是建设厅的厅长好上了。那位厅长已有妻室,厅长太太就到蒋夫人那里去告状。老蒋一生气,又把那厅长给毙了。那年代,老蒋要毙个人是很容易的。两姐妹的男人都被老蒋毙了,据说到了重庆,两姐妹还不能见面。那是金女士亲口告诉我的故事,听得我呀,头皮都麻了!” “那位金女士后来再婚了么?” “她后来跟重庆政府里一个低级官员结了婚,但是还是住回到歌乐山来,帮沈先生管家。她照料沈先生的生活起居,非常仔细体贴。沈先生不吃猪肉,但也不是纯吃素。战时吃肉本来就难,怕他营养不够,她就把肉丝打碎了,做成肉汤。沈先生眼睛不好,不知那是猪肉,喝那肉汤,倒是很喜欢的。” 我笑道:“这又是关于沈尹默的掌故中另一个善意的‘骗人’故事。” 张充和也笑起来:“说起来,我跟金南萱还有同床之雅呢。那一年,大概是1941年,四川一位杨姓乡绅请沈先生、金女士、乔大壮和我一起,到他们在歌乐山以外的一个叫杨家花园的山庄去住两天,一起吟诗、写字、作画。那两天,我和金南萱同睡一张老式的大床,她就跟我细讲了她的身世来历。那个未成媳妇就先成寡妇的故事,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听得我真不好受。” “这位金女士后来还一直跟着沈先生么?” “沈先生一直善待金南萱。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金南萱开画展,沈先生还为她帮忙操持,写诗题字的,很尽心。我记得金南萱的先生姓张,俩人后来还生了一对双胞胎。那以后,我结婚、出国,就和金南萱断了联系了。” “红颜知己。”我心里浮起这个字眼。从沈尹默先生为张充和留下的大量的诗文手迹看,张充和与沈尹默之间深挚的师友之谊,可以配得上这个字眼,金南萱,或也可以算其中的一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