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屋》二〇〇八年第四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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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 骚 遗 韵 ——如兰的玉纹,如兰的韦伟 ? 蒋晗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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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费穆导演的《小城之春》作为我国电影史上的重要篇章,向来为人所忽视。费穆说过,要以“写中国画的心情”来拍自己的电影,在写实与写意之间,在审美传统和电影艺术之间作了很好的尝试,用“香骚遗韵”来说这部电影恰如其分。 全文约3.7千字
内容摘要: ………… 二十一世纪版的电影《小城之春》公映前夜,在上海举办一场见面会:外滩夜景中,和平饭店顶层酒吧里,相隔半个多世纪的两部《小城之春》里的男女主角在一个时空里见面了。再加上上海老一代电影艺术家张瑞芳、孙道临、乔奇、白沉、张鸿眉(老版《小城之春》里戴秀扮演者、电影《珊瑚岛上的死光》导演)、黄祖模、袁岳……几乎构成了半部活生生的上海电影史。老艺术家们参加晚会前作了精心准备,一个共同特点是都身着花衣,花哨却不刺眼,仿佛重回花样年华。老年爵士乐、四十年代电影老歌……种种元素,构成一个时空交融的怀旧电影之夜。时已八十一岁高龄的韦伟尽管满头银丝,打扮得神采奕奕。老太太在和新版男主角吴军、辛柏青相继相拥起舞时,面对无数镜头,犹如重归年轻时代。老太太本来手上还抓着只黑色镶金饰边的坤包,这时,手一抽,从里面抽出条黑色印花的长丝巾,在手上流泻下来…… 兰之美,还在超尘的馨香上。玉纹之如兰,还可从其旁白和对白所发散的沁人心脾,历久余味的心香中体会得来。田壮壮翻拍的《小城之春》中,那最具特色的,有无可拒之磁性魅力的玉纹的旁白被舍弃了。应知那些旁白的作用,不只是在简单介绍人物,提示环境与处所,展现一点形象、性格,或一般的感受与意志。而是打破寻常的人称、时态、视角逻辑,任意游走于过去、现时、将来之间,以一种充满神秘特质的语音与语调,在表达人物复杂的思绪与灵魂状态。似云中仙子、招魂女巫,把玉纹的迷离、慵懒、妩媚、性感、絮叨、忧郁、惆怅、神经质……传达浸润到每一个敏锐的观众的心灵触角上。正如暗度之兰香,由外显而可窥内美,让人迁想而能有妙得。这不正与中国文人画之以笔传神、以手写心的写意表现特质相通么? 剧中的叙事结构,是由玉纹的旁白来承担的,确定事实与事件的开始和发展。玉纹的女性视角和内心意识构成了叙述的情节与结果,因此叙事语法具有她对客观存在的陈述和非现实的幻想之间的融合。玉纹是被男权话语体系制造出来的具备符合男性要求的女性气质浓郁的女人,而她那没有出场的严厉的母亲只是男权异化的符码。剧中章志忱说:“打仗之前,我叫你跟我一块走,你说随便我;我不叫你跟我一块走,你也说随便我。”玉纹的声音其实就是传统女性的缺乏自我的被规驯之后的性格,人物行动的后果也就可以预料。剧中玉纹念叨的心声“你为什么来?”“你何必来?”“叫我怎么见你”,在我们许多电影人与费穆在另一个世界重逢的时候,也会不禁地脱口而出吗? 法国哲学家梅洛·庞蒂说:“世界的问题,可以从身体的问题开始。”身体是在社会场中被规驯出来的一个阶层符号。男性身体一般具有文化性的人类学的意义,而女性的身体则可以看作为原始的身体,自然的、情感的、单纯的,如果女性身体被打上伦理意识的记号,那么“她者”的身体秩序就会出现自然欲望被关闭、顺从现实存在的表征。周玉纹的服饰始终都是旗袍,旗袍的特点为无领、箭袖、四开衩、束腰,旗袍对女人身体的包裹,于男人来说既有封锁也有赏玩,这又是一般外国人难知其堂奥的。剧中玉纹在猜拳喝酒之后,醉使她激情奔涌、超我归隐、本我酣狂,她解开了旗袍的领扣,隐忍的情爱开始肆无忌惮地外泄。围裹与局部抵抗,使玉纹的“礼”和“德”与“情”与身体的欲产生激烈的碰撞。她一时走上了“失控”的路上。在以上那个专访中,记者问:“导演会不会指导你们具体怎么演,还是完全自己摸索?”韦伟说:“费穆不管,他就是当初给我讲完了有个原则,他从来不做给你看,有很多导演喜欢演戏给你看,但他没有,他告诉你,你就往下演,有很多是我自己演的。比如说,我在戏中不是经常把手捏来捏去的,那是我平时的小动作,还有我喝酒那一场,喝醉了,我是用手把衣领松了松,因为中国衣服那个领很紧,这也是我自己做的,他没说。他不像别的导演教你演戏,他就是告诉你一个原则,你自己去演。” 费穆当年和韦伟曾讲过:“你跟王人美是最不知道自己是女人的女人,蓝苹呀却是最知道自己是女人的女人。”当年的蓝苹,的确和韦伟这样的演员不同。她是另一种类型的人。在1997年4月发表的文章《〈狼山喋血记〉的寓意和原委》里,黎莉莉回忆蓝苹,就领略到这个人的狂妄自大,蛮横无理,自私而且野心勃勃。她对扮演刘三的媳妇这个角色很不满意,一到苏州就逼着费穆要修改剧本,增加她的戏,有时纠缠到半夜一两点钟。最后竟公然威胁说:如果这部影片不能把她捧出来,然后别人把她捧出来了,就说明你费穆无能。她扮演刘三的妻子,是次要的配角,没有办法多加什么戏。费穆被她纠缠得烦了,不得已加了几个在灶前用柴火烧饭、在家里干杂活的镜头。《狼山喋血记》这部影片的内容是刚劲的,而费穆的手法却是“清丽”的,就像是一篇散文。而蓝苹不能不说演得太过了。据说,一次因为表演用力甚猛,竟一脚踩空摔倒磕掉了两颗牙齿。 中国画中的兰、竹、松等题材,从来不是外物的简单描摹。传统的“平远”、“赋、比、兴”等意蕴,在《小城之春》中通过玉纹这一如兰女子得到集中的体现。由她,何尝不可作家国感怀、文化抉择、哲学考量等方面的探究呢?这一人物,何尝不曾暗传了当时知识分子的苦闷、犹疑、彷徨呢?在导演费穆与主演韦伟的完美合作下,影片描形、写意、绘魄,成就了玉纹这一集中华电影美学韵味之大成的银幕形象,成就中国艺术电影的骄傲。《小城之春》不就是一幅“香骚遗韵”之图么? 那如兰的周玉纹,如兰的韦伟,如兰的费穆,皆尽在“香骚遗韵”的图画中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