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二〇〇八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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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德操与罗斯福

? 留 白

 





    内容提要:

    林语堂先生一文《笑话得很》讲了一则罗斯福总统的秩事,把罗斯福作为政客的一面描写得淋漓尽致。青年学者留白由此联想起中国古代的司马德操,他们在“难得糊涂”或不轻易表态层面上可谓异曲同工,表面上是“幽默”,其实是种策略,也是大智慧。

    全文约3.6千字

 

 

 

 

 

    内容摘要:

    近读陕西师大出版社出版的林语堂的《幽默人生》,内有一文,题为《笑话得很》,其中提到一则美国总统罗斯福的佚事:

    罗斯福总统是大政治家,也是大政客。某个星期一,有客去见他,赞成某项处置办法。罗斯福说:“you are right(你说的不错)。”星期二,又有一客去见他,所说的话,意思完全相反,罗斯福也口口声声说:“你说的不错。”星期三晚,他的太太Eleanor跟他谈起来说:“第一位客人赞成,你说‘你说的不错’。第二位客人完全相反,你也说‘你说的不错’。”罗斯福说:“太太,你说的不错。”

    印象中,林语堂在转述掌故、解释经典时,不是十分严谨,故我对这则轶事的真实性颇感怀疑。它让我想起咱们中国的“好好先生”司马德操,并且诧怪:何以古今、中外这两个不同的时空场景,竟然会发生如此雷同的妙事!

    司马德操何许人也?“好好先生”之谓又出自何典?且请引一段古书来说明。据《世说新语·言语》篇刘孝标注引《司马徽别传》记载:

    (司马)徽字德操,颍川阳翟人。有人伦鉴识,居荆州。知刘表性暗,必害善人,乃括囊不谈议时人。有以人物问徽者,初不辨其高下,每辄言佳。其妇谏曰:“人质所疑,君宜辩论,而一皆言佳,岂人所以咨君之意乎?”徽曰:“如君所言,亦复佳。”其婉约逊遁如此。

    比较一下这两个版本,你会发现,罗斯福总统简直就是我们这位汉末隐士的“双料传人”——不仅隔代,而且异邦!于是乎,这两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就被我扯到一篇文章里来了。

    关于司马德操,《司马徽别传》里还记载了他的三件轶事,都颇有趣。一则说:有人曾错把司马德操的猪当作自家的,司马徽二话不说,便拱手相送。后来那人找到了自家的猪,非常惭愧,马上来还,且叩头道歉。司马德操不仅不生气,反过来还对那人千恩万谢。

    还有一次,刘表的儿子刘琮前来拜访,派手下人打听司马德操在家否。当时德操正在菜园里锄地,便说:“我就是。”手下人见其面貌丑陋,骂道:“死东西,我们将军要求见的是鼎鼎大名的司马君,你这个乡巴佬,竟然敢说你就是?”德操便回家,换好衣帽出来,大家才知果然认错人了。刘琮连忙过来叩头道歉。德操却说:“卿真不可,然吾甚羞之。此自锄园,唯卿知之耳。”言下之意,好像对自己因为长得丑,又在干农活,而被认错,很有些不好意思。

    第三个故事说,有人为了养蚕向司马德操讨“簇箔”(养蚕用具。簇,供蚕结茧用的麦秸丛;箔,育蚕用的席)。德操干脆把自己养的蚕扔掉了,而将东西借给他。有人问:“一般人损己利人,是在对方着急而自己不急的时候;现在你和他都在养蚕,彼此都很需要,为何要借给他呢?”德操说:“人家从来没有求过自己,如果不借给他,会令他很羞惭,哪有因为财物之类的东西而让人羞惭的人呢?”

    汉末魏晋是乱世,所以出了好多言行特异的怪人和名士,或是“不为危言核论”,如郭泰(字林宗)。或是“喜怒不形于色”,如《三国志·蜀志·先主传》就说刘备:“喜怒不形于色,好交结豪侠,年少争附之。”不过做到这一点很难,刘备后来就撑不住了,动辄哭哭啼啼。还有“竹林七贤”的领袖嵇康,王戎先说和他相处了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但后来嵇康却说自己是“刚肠疾恶”、“遇事便发”,终于遭了司马昭的毒手。只有“至慎”的阮籍,“发言玄远,未尝臧否人物”,靠着“沉默是金”得以苟全乱世。现在,这个名单里又多了一个司马德操。德操甚至走得更远,他是无论评价谁,只是一个“佳”字。庄子是“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德操倒好,干脆泯灭了所谓“是非”。他是彻底的逍遥派,把“得”与“失”的界限完全弥合了。其实,这种“利而勿利”的思想先秦就已肇端,《吕氏春秋·孟春纪·贵公篇》记载这样一个故事:

    荆人有遗弓者,而不肯索,曰:“荆人遗之,荆人得之,又何索焉?”孔子闻之曰:“去其‘荆’而可矣。”老聃闻之曰:“去其‘人’而可矣。”

    这故事告诉我们,正是对“物”的占有欲和归属权,让人有了执著和忧患。而恰恰是这些身外之物,拘囿了人类的精神,绑架了我们的幸福。这种取消自我与外物关系的思想,是人类文明早期的产物,在“维权”意识深入人心的现代,肯定属于消极思想而应当被摒弃,但在具体的人事纠纷中,如果真的能做到“坐忘”和“无待”,一定是智者。司马德操还让我想起孔子夸奖过的宁武子。《论语·公冶长》记载: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不过,司马德操绝非宁武子那样首鼠两端,明哲保身,他固然有些常人没有的“痴气”、“傻气”,却也有常人没有的骨气和正气。《世说新语·言语》篇里的那则故事说:

    南郡庞士元闻司马德操在颍川,故二千里候之。至,遇德操采桑,士元从车中谓曰:“吾闻丈夫处世,当带金佩紫,焉有屈洪流之量,而执丝妇之事?”德操曰:“子且下车。子适知邪径之速,不虑失道之谜。昔伯成耦耕,不慕诸侯之荣;原宪桑枢,不易有官之宅。何有坐则华屋,行则肥马,侍女数十,然后为奇?此乃许、父所以慷慨,夷、齐所以长叹。虽有窃秦之爵,千驷之富,不足贵也。”士元曰:“仆生出边陲,寡见大义,若不一叩洪钟,伐雷鼓,则不识其音响也!”

    庞士元即三国时颇有智术的庞统,号凤雏,与孔明齐名。司马德操的一番话,庞统佩服得五体投地,赞誉有加。原来司马德操和世俗世界中的许多“好好先生”并不一样,他在生活琐屑上“一皆言佳”,“难得糊涂”,似乎无私无我,无是无非,但对于涉及所谓世界观和价值观的问题,却又相当顶真、十分执著。从他反驳庞统的话可以看出,他鄙视世俗的“带金佩紫”的所谓功名,而追求古代隐士的安贫乐道。可以说,司马德操是很“形而上”地过着“形而下”的生活。这种“与道逍遥”、“绝圣去智”的处世态度显然来自老庄哲学,其“愚不可及”处,恰好包孕着人类的大智慧、大悲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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