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屋》二〇〇八年第四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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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期泪洒江南雨 ——纪念湖南教育家陈简青先生 ? 李文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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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师从王闿运的教育家陈简青,名不见经传,但他是耒阳广湘中学的创始人,培养了大批的湖湘子弟。1927年,北京大学倾慕陈简青的道德文章,派专人来湘,聘请他到北大任教,他予以婉拒。在以后的岁月里,他立志办学,教书育人,就是在抗日战争的艰苦年代,遭遇多少艰辛,都不曾放弃。陈简青先生誉满湘南,有君子之风,然1951年竟遭人诬陷致死,直止1987年平反昭雪。 全文约 9.1千字
内容摘要: ………… 二 两千多年来,中国传统读书人就是沿着传道授业解惑这条线延续下来,简青先生自不例外。但他并不是一个读死书泥古不化的私塾先生,而是一个在传统文化的基础上,接受新文化新思想,勇于开拓并善于筹划的进步知识分子。简青先生对湘南特别是耒阳教育的最大贡献,就是创建广湘中学。 那是上世纪二十年代初的事。当时湘南二十四县,只有衡阳建有公、私立中等学校六所,故每年从湘南各县来衡阳报考中学的考生大半不能录取,其中又以耒阳学生为多。简青先生睹此状况,忧心如焚,他清楚地知道,掌握了科学文化知识的青年就是国家的未来,多一个青年受教育,实现富民强国的理想就多一份力量,遂奔走呼吁,与当时教育界知名人士蒋克诚、谷巨山、李芷芬、李啸村、黄铨一、吴仲祁、蔡诚等,于1924年在衡阳创建广湘中学。 广湘中学创建之初,成立校董会,简青先生虽是主要创始人,但他考虑到应把主要精力放在教书育人上,遂力推蒋克诚为首任校长,自己只列主要校董之一。众人见为创建广湘草创擘画、艰虞独承的简青先生主动让贤,非常感动,遂互相揖让,精诚团结,很快,广湘中学成为湘南的名校。 1927年,北京大学倾慕简青先生的道德文章,派专人来湘,聘请简青先生赴北京大学任教,这在当时是颇为轰动的事。因校长蒋克诚长期不在学校,校中事务实际上由简青先生主持,他考虑到广湘创办不久,根基未固,及大批湘南学子急切求学的困窘,遂抛名利于身外,婉辞北京大学聘约。 简青先生婉辞北京大学聘约的行为,实际上就是儒家思想的精髓——“仁”的光辉体现,也是中国传统读书人道之所存师之所存的范例。古人有责己重以周、待人轻以约的优秀传统,重以周,不致懈怠;轻以约,则乐为善。简青先生承袭船山、岳麓遗韵,古风犹存,他离不开湘南一批又一批嗷嗷待哺的学子;他离不开养育他几十年并让他学有所成的湘南故土,他要回报故乡,以悲悯的情怀,把自己的爱一点一滴地洒在故乡那干涸的赭红色土地上。这种爱,这种善,这种仁,正是千百年来积极的、正面的中华文化点滴积累的优秀结果。 读书人是文明的脊骨,知识分子是社会的良心。在烽烟遍野的抗日战争时期,简青先生以读书人的脊骨和知识分子的良心,殚思极虑,为广湘中学的生存费尽心力。 广湘中学原设在衡阳市江东岸,创办不久,简青先生见各方面渐入正轨,为尽快提高湘南的文化教育水平,他除在本校任教外,还同时兼任衡中、五中和六中国文课。1938年,由于日机轰炸,广湘师生每天清早要跑到十华里以外的山区防空,在树林里坚持上课,晚上再跑回学校就寝。有一天校舍全被日机炸毁,幸好师生员工早已跑进山林,没有人员伤亡,但学校所有房屋、教具及师生的行李全被毁尽。在原校舍难以继续教学的情况下,学校召开校务会议,决定全校师生立即疏散,学生暂时回家,待学校搬迁后,另行通知复课。不久,择定衡南新市下街寿佛殿为校址,继续上课。嗣以董事会内部意见不一,影响教学,简青先生于危难之际出任校长,书生本色,挽狂澜于既倒,与在耒阳的董事商议后,力主将广湘中学从新市迁至耒阳城郊零洲坪,成立筹建校舍委员会,推李啸村先生主其事,所需经费,由简青先生变卖部分田产和自己的全部薪资积蓄支付。于是租赁到几十亩土地,用竹木、泥草搭建临时教室、办公室及师生寝室共十九栋,于1941年3月开学,入校学生达五百余人。谁知5月的一个深夜,校舍被坏人放火烧毁,师生衣、食、住顿成问题,李啸村因负总务责任,急得在地上打滚,许多学生号啕大哭。简青先生在此急难中,安慰全校师生道:“困难当头,坏人能火毁学校,决不能阻我作育人才的决心。我们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让学校倒闭、学生失学。我们只有同舟共济,齐心协力,重建学校,渡过难关!”乃带同李啸村等,连夜与当地农村联系,借用堂屋,日作教室,夜作宿舍,坚持上课。简青先生在安顿好师生临时教学生活后,为长久计,他星夜赶至公平云山寺,与方丈老和尚商借租用寺宇办学。凭着简青先生的盛名,以及与老方丈的交情,寺僧慨然应允。三天后,琅琅书声就响彻云山古寺,直到抗战胜利。 抗日战争胜利后,简青先生带领广湘中学师生告别云山寺,搬进耒阳城寿佛殿,即今耒阳二中校址。七年之内,广湘中学四次大转移,时简青先生年过六旬,但事无巨细,件件躬亲,未雨绸缪,辛苦异常。即使繁杂琐碎的校务工作占去简青先生许多时间和精力,但他所兼数班的国文课,却从未中断,真正做到了诲人不倦,当时学生以校长来兼本班国文课为荣。简青先生讲授国文数十年,一贯认真备课,能融学生理解深浅于课文分析之中,旁征博引,妙趣横生,且用正楷板书和批改作业,一丝不苟,在物资匮乏精神紧张的抗战时期,隽秀挺拔的书法艺术不仅使学生得到美的享受,更能让烦躁的心情平静下来,从心里升起对生活的信心和希望。 说起简青先生的书法,那不是一般工夫能达到的。他左手悬肘书大字,右手写小楷,从现存的几幅真迹来看,造诣斐然,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地。这幅用左手书写的篆字对联,架构严整,朗润秀长。两截楷书,源于欧体又不拘泥于欧,平实恬静,劲峻无险,书写出了自己的风骨。书如其人,观简青先生之书,已知先生高尚品德矣! 三 在罪恶的专制社会中,无论是人情还是人性,都受到残酷的挤压。如果以一种悲悯的情怀来看待命如蝼蚁的芸芸众生,那么,所看到和听到的,将是他们的挣扎、恐惧和哀鸣! 悲悯的情怀就是基督精神,就是佛家的大慈大悲。简青先生深受二婶终生茹素拜佛的精神影响,推己及人,形成他慈悲为怀与人为善的性格特色。早在1908年,简青先生夫人娘家人丁短折,内侄谢振芳孤苦流浪,简青先生怜而收养,为其拜师学艺,后又为其娶妻成家,至今谢氏后人犹念简青先生之恩。这是家庭内的善事。而在社会上,简青先生仁德之风遍及桃李乡邻,至今犹在耒阳传颂。 广湘中学创办之初,学生中就有谭冠三(原名才儒,1955年授解放军中将军衔)、贺寿彭、王经初、谭镇南等,简青先生常诩为世之才俊。后贺、王、谭(镇南)三人为革命牺牲,简青先生痛悼不已!1936年冬放假时,学校无钱退费,学生无路费回家,滞留学校,人心浮动。简青先生见状,慨然出面,从银行贷款,亲自按名册把钱交到学生手上,使学生能早日回家团聚。 1941年上学期,由省立衡中师范部应届毕业生李济农(安仁人)为首,发动大规模学生运动,大批学生因此被当局开除和强行退学,其中耒阳籍学生就达数十人之多。是时,简青先生主长广湘中学,看到这么多优秀青年流落社会,心急如焚,遂排除各方阻力,破例在广湘开学月余后,布告全县,招收各年级插班生,使这批学生大都插班原年级学习,而后顺利毕业。当年资道成先生就是这批受益学生之一,并因此而使他日后顺利升学,以及完成大学学业。1987年他回忆此事时,满怀深情地感念简青先生当年对青年学生的爱护和援救。 1944年6月,日寇从耒阳向临溪村方向进犯,紧急间简青先生将广湘暂时停办,学生回家躲避,他自己携全家人避难大岭、寿州一带。日寇这次扫荡,将临溪村夷为平地,简青先生世代家藏的古版图书、历代碑帖拓本、典籍册页,特别是简青先生几十年独于经学上探幽发微、摭实寻根的著述手稿,全部化为灰烬。简青先生闻此不幸消息极为悲愤,但他在重大损失面前毫不气馁,在避难期间还为大岭、寿州一带青年讲授古文。 读书人多通医道,这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特色。特别是读书人常怀恻隐之心,遇危难之事很自然地挺身而出,施以援手。简青先生率家人避难期间,一天上午途经下湾(今白鹭乡白鹭村八组),见一门户洞开,堂屋桌上一簸箕内置一约三岁男孩,奄奄一息,其父母在旁哭泣。简青先生见此惨状,忙进屋询问,说是小孩患猫脑症,头颈僵直不能动,为不治之症。简青先生听说后,忙趋前拿脉诊断一番后,果断地说:“这是颈椎炎,俗称猫脑症。我送点药给你们,用酒磨服,应该好得了。”说罢从行李中找出药来,用酒磨药灌服少许,下午又灌了一点,到傍晚小孩身子就可动了,再到半夜就能啼哭,第二天早晨颈亦能动,此后一天天好转。孩子父母感念简青先生再生之恩,遂将孩子改名为“简宝”。刘简宝后初中毕业,当过生产队长、大队团支部书记、大队会计,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家后育有三男二女。提起简青先生,简宝一家至今感念不已。 古人云:“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施仁行义,所表现的思想核心就是儒家文化里的道德理想主义。儒家的道德理想含有一种生命转化意识,内化于每个读书人生命的深处,发挥出来则能够对生命作质的转化,从而使生命有变得至善至美的可能。这种转化意识,在儒家文化里就是积极的入世精神,由个人生命延伸到群体生命,也就是说群体生命也将有质的转化,从而实现至善至美的理想境界。简青先生足迹所履之处,都留下了他施仁行义的朴实身影。1945年春,小水、梧桥一带青黄不接,灾情蔓延,逃荒饥民日渐增多。时避难寿州的简青先生闻知灾情后忧心如焚,急令学生陈仲虚回乡了解灾情。在得知实际灾况后,简青先生坐卧不安,立即令陈仲虚带信当地乡绅,请他们设法赈灾。乡绅们碍于简青先生的面子,集会商议,决定卖育婴会田产以赈灾。简青先生闻此决议后,严肃地指出:育婴会亦属慈善事业,所属田产不能变卖,赈灾事应从未遭日寇蹂躏地区的殷实大户处义捐。乡绅们一听说义捐,皆畏缩不前。简青先生见此局面,知赈灾事关乎性命存亡,急于星火,遂独自一人前往寿州、城背圹、白沙一带发动义捐。 由于简青先生在湘南颇著名声,事事总以百姓为先,加之赈灾义举甚得民心,乡绅敬服,饥民欢呼,数日内即获捐谷三千一百五十石;同时吩咐襄助人员,又在大河滩、上堡一带获捐谷一千二百石,共计获捐谷四千三百五十石,从当年夏历五月初三开始,分三处煮粥赈饥。一处在小水铺关帝庙;一处在小圩李家学校;一处在梧桥铺岩石口村学校,直至夏历七月初四新谷登场才停止供粥。据当时的煮粥人陈寿晋回忆说:“三处每天共用米三十五石左右。”吃粥的饥民,多数为小水至梧桥铁路两旁附近的村民,远的如四都、竹林湾、界冲等地的人也不少。较远的村,为不误农时,开展生产自救,可派人挑回就食。后来有人大致计算了一下,简青先生这次赈灾壮举,救活饥民七千余人。至上世纪末,许多当年吃粥者尚在人世,如廖运莲、廖近堪、刘显福、李主胡等。 写到这里,心里肃然。简青先生是一位心地多么善良、心胸多么宽广的老人啊!读圣贤书,所学何事?简青先生真正实践了中国读书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崇高思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