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屋》二〇〇八年第四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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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流年共向冬 ——忆吴宓 ? 盛禹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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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关于吴宓先生的文字够多了,但这篇不一样。盛禹九先生1946年在武汉大学读书时,恰吴宓先生在武大任教,结合自己的所见所闻并引证吴宓的日记,对吴宓的上课、《红楼梦》研究、1947年“六一”惨案中的表现都有所披露,也对后来的遭遇有所着笔。这篇文章淳厚纯朴,感人至深,吴宓先生的性格与命运多有刻画,不可多得。 全文约5.5千字
内容摘要: ………… “六一”惨案挺身而出 1947年6月1日凌晨,国民党政权为了镇压武大学生运动,出动军警数百人,包围珞珈山,抓走数十个老师和同学。为了营救被绑在囚车内的同学,学生们和军警们在男宿舍前的马路上进行了英勇的斗争。国民党军警们狗急跳墙,开枪射击,有三位同学(王志德、陈如丰、黄鸣岗)倒在血泊中。这就是当时震惊中外的“六一”惨案。 我自始至终参加了这次营救行动,在日字斋宿舍拱门前的马路上,目睹惨案发生的整个过程:王志德同学(江苏人)被枪弹击中,倒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脑浆迸裂,惨不忍睹。我差点也成了烈士。 “六一”惨案唤醒珞珈山的师生们,从此对国民党政权彻底失望,一致同情和支持学生运动。从来不过问政治的吴宓,此时也按捺不住了。他从人道主义出发,严词谴责国民党对学生的暴行;当听到被抓的师生中有外文系的教授和学生时,更有着切肤之痛,便毫不犹豫、自告奋勇地去找他的陕西同乡、武汉行辕负责人孙蔚如等人说理,要求无条件地释放被捕师生。由于国内外强大舆论的压力,也由于吴宓等人的努力,武汉当局终于释放了所有的被捕师生。外文系教授缪朗山被捕出狱后决定去香港,吴宓帮他买好机票,冒着白色恐怖的危险,亲自送他去机场,并在机场等候,直到知道缪氏已安全到达目的地后,才返回珞珈山。 被释放的外文系的学生中,有一位是给吴宓老师提意见的徐本炫。1952年,徐本炫从武汉调《中国青年》杂志工作,与我一起共事。在“肃反”运动中,徐因1947年在武大被捕的事受到审查。当时,值我参加外调工作,曾多方求证为徐辩诬澄清。事后谈及此事,徐对我表示十分感谢。 “野烧难存先圣泽” 1949年4月,吴宓在珞珈山武大寓所写了一首诗:
余生愿作剑南人,万劫惊看世局新。 这首诗的题目是“将入蜀先寄蜀中诸知友步陈寅恪兄己丑元旦诗”,虽然是“寄蜀中诸知友”,实际上是对好友陈寅恪诗作的唱和。陈“己丑”诗写于1949年1月,原诗如下:
无端来作岭南人,朱橘黄蕉斗岁新。 陈寅恪晚年在“岭南”落户,吴宓“余生”留在“剑南”;陈寅恪“避秦心苦谁同喻,走越装轻任更贫”,吴宓则是“避兵藕孔堪依友,同饭僧斋岂畏贫”……尽管两人晚年落户地点不同,两人不去台湾留在大陆的贫困状态和无奈心情则是相同的。 “野烧难存先圣泽”。长期以来,吴宓一直以“存先圣泽”(保存和保护以孔子为代表的中国传统文化)为己任,也因此被批判为顽固的“守旧派”。实际上,吴宓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回国以后,就不遗余力地介绍西方的许多优秀文学经典名著和先进文化,说明其人并不“守旧”。当年,新文化运动在“打倒孔家店”口号下,不仅要“把全部国学,包括文言文都送到垃圾箱里去”,甚至主张废弃汉字,取消中医、京剧,扫荡所有国粹,“全盘西化”;老祖宗传下来的任何精神遗产统统报废,实为后来“文化大革命”之滥觞。吴宓主编《学衡》,提出“论究学术,阐求真理,昌明国粹,融化新知”;他撰写发表《论新文化运动》长文,主张存旧立新,反对将“洗澡水和孩子一起泼掉”。因此,过去包括鲁迅和胡适在内的许多文化人,对吴宓和《学衡》的批评乃至批判,都有失之偏激和公允处。正如吴宓弟子季羡林所说的: 雨僧先生当年挺身而出,反对这种偏颇,有什么不对?他热爱祖国文化,但并不拒绝吸收外国文化的精华。只因为他从来不会见风使舵,因而被不明真相者视为顽固,视为逆历史潮流而动,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落花早惜故园春”。吴宓借用“落花”、“早惜”二词,感叹中国传统文化之花果飘零,以及自己之悲愤已久。他当时可能不会想到,此后中国传统文化被毁弃愈演愈烈,直到文化大革命更是发展到“史无前例”和“人神共怒”的地步。今天,人们重新评价孔子的学术和功绩,传承和发扬博大精深的中华传统文化,更显露出吴宓当年的远见卓识。 “给我水喝,我是吴宓教授” “余生愿作剑南人,万劫惊看世局新。”按:此处的“万劫”,应作“乱世”解;“惊”字,指“前途未测”。当时,吴宓是“惊看世局新”,不是“欣看”或“喜看”“世局新”。1949年,吴宓本来有出国的机会。他之所以不出国,是因实在舍不得离开中华文化植根的这块土地。吴宓十分热爱中华文化(包括宗教、祭祀、礼仪、服饰、饮食……更不用说经、史、子、集所有的中国经典),十分习惯于中国的社会氛围、生活方式、人伦关系等等。1949年4月29日,武汉解放前夕,吴宓匆匆飞往西南,是因对新世局的不察:能躲就躲;躲一天,算一天。这和陈寅恪当时的情况是一样的:陈于北平解放前夕登机南下,来到广州,不再前进一步去香港。陈寅恪也是愿远离政治中心,但不愿离开中华文化故土,其心态与吴宓完全相同。 吴宓原以为去四川“作剑南人”可以安度“余生”。事实上,吴宓在西南师范学院二十八年,“人与流年共向冬”,日子一天比一天更加严酷惨烈:他多次挨批受整,两次被剥夺授课的权利;在“文革”中更是受尽百般凌辱和摧残。《吴宓的最后岁月》一文叙述了其中一些细节,例如: 吴宓都被关入黑房,昼夜审讯斗争,大会小会、个别追查、车轮战术、疲劳轰炸,黑房外有红卫兵把守。吴宓关在黑暗水房久了,全身脏痒难受,只好向把守的红卫兵请求洗个澡。红小将回答说:“你这个老反革命想洗澡,这容易,我来侍候你。”一会儿另一个红小将提一桶凉水来,两人合手合脚扒光他的衣服,把他从床上拉下来,站在泥水地上,高的一个拎着吴宓胳膊,另一个挥动刷大字报的毛刷,把凉水用搪瓷盆浇在吴宓身上,然后用刷打吴宓。那是寒冬的初春季节,凉水冻入心扉,吴宓浑身发抖,接着毛刷在他身上乱刷,直到吴宓跪下磕头求饶哭叫,红小将才将整桶凉水从头淋下来,说是为他“醍醐灌顶”。吴宓哭着说红小将整他,红小将说这不是整,要整就要把他的耳朵、鼻子一样样割下来。他们问吴宓是不是想挨整,吴宓只好磕头求饶,并向红小将致谢,这才保住了耳鼻。 有一次吴宓躺在床上想绝食求死,红小将骂他,“绝食是向造反派、向文化大革命、向伟大领袖毛主席猖狂反扑……”于是,叫来几个男女红卫兵,把吴宓按在床上,朝他鼻子里通往食道处塞一根胶管,然后灌入一大碗厨房丢弃的潲水,里面饭菜混合,把他的胃填得的鼓胀、秽臭不堪,熏得他脑酸泪流、痛苦难当。红小将告诉他,这叫做鼻饲。经过四天“鼻饲”,吴宓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直到他同意自己掏钱去买饭菜吃,红卫兵们才停止了这种惨无人道的“鼻饲”…… 吴宓在文革中不断受到这样惨无人道的摧残和折磨,以至足髌目盲,最后被遣送回陕西老家……人们听到,这位留下逾千万文字精神遗产的一代国学和西洋文学大师,离世前满怀悲愤和撕心裂肺的呼喊: 给我水喝!我要吃饭!我是吴宓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