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二〇〇八年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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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下 皇 帝

? 张志东

 





    内容提要:

    如今帝王戏热播,引起了学者们的关注。像最近刚演完的《汉武大帝》,将一代雄猜之主描绘为英明圣武之君,给以“燃烧自己,温暖大地”的谀评。张志东先生为此专撰一文,评论中国的皇帝系列,展示了皇帝们的真实生活,着重揭露其腐朽、荒淫和无能,意在清除积淀在民族文化心理中的皇帝崇拜,推动臣民文化向公民文化的转型。

    全文约9.0千字

 

 

 

 

    内容摘要: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中国艺术家们为了再现历代帝王的生活,拍摄了一大批帝王题材的影视剧,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在宏大的构想、巨额的投资和逼真的形象演绎之下,观众、演员、投资人、媒体都各得其所,皆大欢喜。近年来,一些学者也从书斋中走出来另辟蹊径,将受众从戏说的故事引领到正说的史实中来,电视热播,书市热卖,大有逢人必说史、洛阳又纸贵之势。

    然而,冷眼观潮,人们不能不看到这样一个现实,那就是:众多的影视剧,对帝王的塑造唯恐形象不高大,连那些昏君暴君都得以平反昭雪;向观众灌输的还是天子至尊、臣民低贱的思想。学者们的讲解固然普及了历史常识,敞开了学术圣坛大门,但以史说史,让人难以折服。须知,中国封建历史几乎都是官家所修,虽然出现过司马迁等春秋之笔,但那些御用文人们不能也不敢违背圣上旨意秉笔直书;而借用野史说事,一己之见难以释疑解惑,廓清迷雾。艺术家毕竟不是史学家,用不着拘泥于史实,史料太多体现不出艺术创造,戏说历史既能发挥想象,还能大大提高收视率;艺术家也不必是政治家和思想家,需按传统的思想编导故事,顺着观众的思维杆子爬过去,既用不着动脑子,又不冒任何风险,何乐而不为?而走向大众讲坛的学者们只要把自己掌握的史实讲清楚,并且将学术的门槛降低些,来一点下里巴人,自然能受欢迎。

    …………

    应当承认,中国历史上出现了一些推动社会进步、增强民族团结、促进文化发展的帝王。但是,在整个帝王群体中,这些人所占比例很小。即使是所谓的明君,其暴行也是触目惊心,不胜枚举。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句始见于《诗经·小雅》的古诗,虽然说的是奴隶社会时的情形,却也是对封建时代君权统治最恰当的概括,它一语道破了帝王专制霸道的本质。既然国即是家,皇帝的独断专行、为所欲为就是一种必然。陈胜吴广起义的直接诱因,就是戍边误期一律斩首。封建王朝加在人民头上的王法,必须无条件地执行。汉武帝讨伐匈奴,穷兵黩武,不顾百姓死活,导致民变四起。为了控制局势,他严令地方官员以全家人性命担保,迫使基层官员大开杀戒,以致整县整乡百姓被杀光。清朝皇帝入关后,颁布剃头令,强迫汉人按满人习俗剃发,宣布留发者不留头,留头者不留发。从秦始皇开始,历朝皇帝都重视皇陵建造,为了保守机密,几乎所有修建陵墓的民工都被封闭在墓中;而那些皇帝的嫔妃们,在皇帝死后大都为死去的帝王殉葬,真正是惨无人道。

    历史上越是有作为的皇帝,给人民带来的灾难就越深重。秦始皇登基后建阿房宫、造骊山墓、修长城和驰道,每年服役的人数达到三百万。到秦二世时,百姓承担的赋税超过其收入的三分之二。隋炀帝也是个有作为的皇帝,他修御道、筑长城、建东都洛阳,动用人力无数。特别是修造大运河,虽然为后世的漕运带来便利,但其目的仅仅是为满足自己游乐的欲望。为了赶工期、抢时间,他诏令全国公民,凡年十五岁至五十岁男丁都要上阵,如有藏匿者斩三族,如此调用民工五百余万人。由于劳动强度大,生活条件差,民工死亡过半。他第一次游江都,造大小船只数千艘。皇帝坐的叫龙舟,船高四层,上层有正殿和东西朝堂。中间二层有房间一百二十间,皆以金玉装饰,雕刻奇丽。最下层为侍卫宦官所居,其设施也十分齐备。皇后乘坐的叫翔璃舟,比龙舟小但装饰无异。嫔妃乘的是浮景舟,贵人和美人乘的是漾彩舟。一路上舟舻相接二百余里,骑兵沿运河两岸而行,旌旗蔽空,极尽豪华。所过州县,五百里内都要进献美食,吃不了的全都埋掉。康熙皇帝为了享乐,先后兴建畅春园、避暑山庄和木兰围场;乾隆帝又大兴香山静宜园、玉泉山静明园、万寿山颐和园和圆明园,耗费了大量的人力财力,在国库空虚的情况下,只得巧立名目横征暴敛。人们津津乐道的乾隆六下江南,其实都是用民脂民膏满足帝王的淫乐。乾隆历次南巡,都是正月十五左右从北京出发,经直隶、山东到江苏清口渡黄河乘船南下,经扬州、镇江、常州、苏州、嘉兴、石门抵达杭州,回京时绕道江宁,祭明孝陵,然后返京。每次都历时四个多月。乾隆帝经过的御道,中心路宽一丈六尺,两边各宽七尺,路面必须平整坚实,不得随意弯曲,以致许多良田被毁、坟墓被挖。每隔几十里,必建专供休息的行宫,当地官员都要敬献山珍海味、金银珠宝。每次南巡,乾隆都会带上大批的妃子和王公大臣,车船连绵数十里。所到之处,官员叫苦,民不聊生。

    任何一个人,无论是将门虎子、黎民俊秀,还是先天不足的庸常之辈,一旦成了皇帝,必然要改头换面,脱胎换骨。对帝王生活的迷恋,和对失去这种生活的恐惧,使之始终处于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状态。由于缺乏起码的安全感,帝王们普遍患有怀疑、仇恨和残忍的综合症,不论是边塞外族、手下臣民,也不论你是否对其地位形成挑衅,只要他认为是一种障碍,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最原始也最管用的杀戮手段。清朝皇帝强令汉人剃发,1645年夏天,江苏江阴百姓认为这是奇耻大辱,紧闭城门,坚决抵抗。清统治者调集二十万军队围攻县城,结果近十万百姓全遭屠杀。即使是和平年景,皇帝滥杀无辜也是寻常之事。女皇武则天在杀人方面丝毫不亚于别的皇帝,她任用周兴、来俊臣等酷吏,对大臣乱用酷刑,制造了无数冤案。和平时期杀人最多、手段最为残忍的当属朱元璋和朱棣父子。为有效地施行暴政,他们成立锦衣卫、东厂和西厂等特务机构,使各级官吏动辄得咎、人人自危。朱元璋借肃贪肃反之名,将左丞相胡惟庸、开国功臣蓝玉杀害,受牵连处死的官员达五万人之众。朱棣在夺了其侄子建文帝皇位后,将忠于建文帝的大臣和所有服侍过建文帝的宫女、太监杀掉。大学士方孝孺不肯效忠,朱棣令人将方孝孺磔杀,同时将与其有联系的十族八百七十三人全部处以极刑,创造了株连十族的记录。明清皇帝大兴文字狱,朱元璋对臣下奏章中凡有损帝王尊严者一律处死;康熙朝戴名世《南山集》案,雍正朝吕留良案,都牵连了数百人。这些文字狱不仅刑法残酷,而且对学术界产生了巨大的消极影响,极大地限制了思想文化的正常发展。皇帝杀人,动手之前往往有自己的理论。汉武帝喜欢结交士大夫,许多奇才能为己所用。但他性格暴躁,为人刻薄,不能容忍别人小过,稍不留意就要杀人。大臣汲黯进谏说:“陛下爱才乐士,求之不倦,每得一人,劳心苦神,未尽其用,辄已杀之。以有限之士,资无已之诛,臣恐天下贤才将尽于陛下,欲谁与为治乎?”汉武帝却笑着说:“夫才为世出,何时无才?且所谓才者,犹可用之器也,才不应务,是器不中用也,不能尽才以处事,与无才同也,不杀何施?”这是多么可怕的杀人理论!

    …………

    时至今日,皇帝在中国退出历史舞台已近百年。然而,两千多年的精神压迫、肉体残杀和思想扭曲,专制体制的流毒仍在,皇帝崇拜的阴魂未散。没有刮骨疗毒的勇气,没有凤凰涅槃的超越,“皇帝”这个特殊的名词真正成为历史还为时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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