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二〇〇七年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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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是一个整体

? 景凯旋

 





    内容提要:

    土耳其民主革命道路相当曲折。受到西方文明的冲击,二十世纪初亚洲各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当时中国发生了辛亥革命,土耳其的民主革命成为中国近代政治的重要参照,成为社会变革的“经典话语”,有力地推进了中国现代化进程。土耳其有地缘优势,走向西化,接受人类社会的普世价值,显示其勃勃生机。其实人类本就是一个整体,无论中西,土耳其发展之路充分说明这一点。

    全文约8.6千字

 

 

 

    内容摘要:

    …………

    中国人再次知道土耳其,是在二十世纪初。近代以来,这两个国家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帝国的衰落过程都漫长而痛苦,饱受欧洲列强的欺凌与歧视,但统治者的愚昧、落后和野蛮也导致人民的灾难。当最初西方人为了通商而到来时,帝国统治者都是把他们视作朝贡者。苏里曼大帝曾写信给法国皇帝,称自己是“君主中之君主,四海方圆内诸君主王冠的分配者”。在他统治时期,帝国只接受外国大使,从不派遣自己的大使。即使签订条约,也认为这是帝国的恩赐,只能在自己的都城签署。一百年后,清朝皇帝和朝臣在接见西方使者时,最热衷的争论也是四方来朝时如何跪拜的问题。到十九世纪天朝被迫签订城下之盟,开放五口通商,使用的仍是“恩准”字样。

    受到西方文明的冲击,二十世纪初亚洲相继发生三大革命,即青年土耳其革命、伊朗立宪革命和中国辛亥革命。中土两国的现代化动力都是来自外部,其触发因素都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当巴黎和会的不平等条约传到土耳其和中国,都曾激起各界民众抗议,导致土耳其共和国的诞生和中国五四运动的爆发。

    当时,中国各报刊常有关于土耳其的消息和文章。1923年,《东方杂志》发表化鲁《我们竟不如土耳其》一文:“土耳其的名称,在洋人的嘴边,往往是和中国并提的。因为这两个老大帝国都有病夫国的称号,又都拥有富饶的领土而为列国野心的政治家所垂涎。这两个国家过去的命运完全相同,但从最近看来,那位西亚病夫倒比这位东亚病夫争气得多……现在老大的土耳其民族复兴了,造成强大的新共和国了。”

    在此之前,中国已经建立起亚洲第一个共和国,也像土耳其一样产生了“奇里斯玛”式的领袖人物,只是由于走进另一个历史房间,才在日后有了不同的结局。发生在西方文明国家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使许多东方人对西方文明失去信心,开始寻求新的救国之道。1920年,凯末尔也曾写信给列宁,希望苏维埃政府提供援助,并与宿敌俄国签订友好条约,但凯末尔始终坚信西方文明的正面价值。在他眼里,“文明,指的就是欧洲的文明”,只有面向西方,才能使土耳其“跻身于全世界最繁荣、最文明国家之林”。因此,他在建国后没有选择向苏联学习,而是选择学习法国,甚至告诫土耳其人,要“永远站在英国人一边”。这使他的激进改革得以建立在欧洲人文主义的基础上,没有变成一场暴力的阶级争斗。

    像凯末尔一样,中国五四运动那一代知识人也是世界主义者,把人类文明看成是一个整体。对凯末尔摆脱传统的现代化改革,他们给予了很高评价。1944年5月4日,傅斯年在《大公报》上撰文纪念五四运动二十五周年,他写道:“今人颇有以为五四当年的这样重新估价有伤民族的自信心;不错,民族的自信心是必须树立的,但是,与其自信过去,而造些未曾有的历史奇迹,以掩护着夸大狂,何如自信将来,而一步一步的作我们建国的努力?这就是说,与其寄托自信心于新石器时代或‘北京人’时代,何如寄自信心于今后的一百年?把一个老大病国变成一个近代的国家,有基玛尔(注:即凯末尔)的土耳其是好例。土耳其原有回教的加利弗(Cali-fate),这是土耳其几百年霸权的遗物,在上次大战中还有甚大的号召力,使土耳其虽败不亡,然而基玛尔胜利的进入君士坦丁后,毅然决然的废止这个制度,这因为这个制度之于土耳其,对外虽有号召的大力,在内却是彻底革新的阻碍,基玛尔务实不务名,所以在土耳其境内废止了他。又如中东近东人民习用的红帽子,到屋子里也不脱的,他也为文化大同起见废除了他。至于文字的改革、习俗的改革,处处表现出他要彻底近代化土耳其的精神,他为什么不爱惜这些‘国粹’呢?正因为这些‘国粹’是土耳其走向近代化的障碍物。”

    凯末尔去世后,其继任者继续受到视为普世文化的科学、理性与进步思想的吸引,坚定不移地要融入西方主流世界。1945年,共和人民党政府批准成立新党,实现了多党制民主。1950年,民主党在大选中击败共和人民党,选举过程井然有序,政权和平移交。但对于这个古老的民族,要学会政党政治的妥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民主党上台后,变得日益独裁,开始镇压反对派,并将共和人民党党产收归国有,限制出版自由。1960年,军队发动政变,将政权交还给文官政府后,新法律规定保护反对党,加强公民的个人权利,进一步完善了政党制度。但由于多党政治的混乱,造成社会动荡,1980年,军队再次发动政变,确认凯末尔的世俗化改革,巩固了民主程序和政党政治。从共和国的历史看,军队始终是凯末尔现代化改革的监护者。冷战结束后,社会上存在着以民族主义还是以宗教信仰来加强国民认同的分歧,实行自由主义经济还是国家主义经济的分歧,但土耳其共和国仍始终缓慢而坚定地走在凯末尔开创的道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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