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屋》二〇〇六年第十二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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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类人生(四) ? 魏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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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与三毛 李敖说金庸和三毛都很伪善,大概是相对他老先生的“真小人”而言的。李敖在与“公共流氓”(浑蛋官员)打交道时,常常采用“黑吃黑”的手段,谓之“真小人”。李敖认为,在精神上,“真小人”的道德品格远在“伪君子”之上。所以,他对金庸与三毛的伪善颇不以为然。 金庸怎么伪善了呢?有一年,金庸跑到台湾去给国民党捧场,得闲到李敖家一叙。李敖是那种心里藏不住实话的人,所以他对金庸说:“胡适之说武侠小说‘下流’,我有同感。我是不看武侠的,以我所受的理智训练、认知训练、文学训练、史学训练,我是无法接受这种荒谬的内容的,虽然我知道你在这方面有着空前的大成绩,并且发了大财。” 当时,金庸表现出极好的君子风度,他先以他那常有的微笑回应李敖的严词批评,之后,便很谦虚地向李敖解释他的观点,说自他儿子去世后,他便开始精研佛学,甚至已是很虔诚的佛教徒了。李敖依旧是口中无“德”,他对金庸说:“佛经上所讲,无不以舍弃财产为要件。所谓‘舍离一切,而无染著;随求给施,无所吝惜’。你有这么多的财产在身边,你说你是虔诚的佛教徒,你怎么解释你的财产呢?”金庸虽然感到很窘,但仍没失他的人前君子风度。但金庸一回到香港,便在自己办的报纸上大肆诽谤李敖。这种“当面笑,背后刀”的拳法,似乎有悖侠客之道。 那么,三毛又怎么伪善了呢?在一次饭局上,李敖与三毛坐在了一起。三毛对李敖说:“我非要去非洲沙漠不可,那里有许多黄沙中的黑人需要我的帮助。”口无遮拦的李敖当面就戳穿了三毛的伪善:“你说你帮助黄沙中的黑人,你为什么不帮助黑暗中的黄人?你自己的同胞,更需要你的帮助啊!舍近求远,去亲而就疏,这可有点不对劲吧?”当了许多人的面,三毛窘得说不出话来。好在她不是金庸那样的人,手中也没有自己办的报纸,窘归窘,并没在日后诋毁李敖。但三毛的伪善,经李敖这么一说便昭然若揭。我们都知道,“悲泣的爱神”三毛创意下的撒哈拉大沙漠,曾倾倒过无数少男少女的心——然而她是伪善的!为伪善所倾倒的人,或者在伪善中长大的人,日后的他们能是些什么样的种子呢? 言犹未尽的是,这伪善非从金庸三毛始,也就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意思。拿传统中国人的道德观来说,根本上就是建立在伪善基础上的。以服丧一节为例,孔丘和孟轲坚决主张的三年之丧,到东汉时期竟然发展到让人啼笑皆非的程度。为父母守丧三年已经是够荒唐的了,或者从人性的角度讲,如实履行已非易事,然东汉时期的人,竟在原有的基础上加倍服六年之久的丧。有的人幼年丧父,“已经服了三年的丧,等长大成人想当官时,硬是要再服第二次三年之丧”。当然还有“索性服二十年之丧”的,此人就是赵宣。按儒家规定,服丧期间的人,绝不允许与妻同寝,然“服二十年之丧的赵宣,在二十年之中,却生了五个孩子”,无论从哪个角度讲,这玩笑都开大了。 在古人中,诸如此类的例子多着啦,如孟子的“君子远庖厨”,意思是君子要远离屠宰场和厨房,这样吃起肉来才不会有愧疚感;如汉朝的大臣公孙弘本属于“布衣破被”型的混蛋,他表面上给人以廉洁的形象,暗地里却过着奢侈糜烂的生活;如以廉洁出名的范丹,他去探望害病的姐姐时,姐姐留他吃饭,他竟然坚持要付饭钱,等等等等,皆属伪善的典范。金庸与三毛的伪善,在公孙弘、赵宣之流面前,不过小巫见大巫而已。 临了想起一句希腊谚语:“伪君子生着一张总主教的脸,却有着一颗磨坊主人的心。”把这句西方谚语拿来解读中国式伪善,不觉让人会心一笑,实在是妙不可言。 葛优与王蒙 有一年,冯小刚拟拍一部《好梦献给你》的片子,意在讽刺人们的相互吹捧。剧本未出,冯小刚、王朔和葛优等就先行入戏互捧,以此体验生活。 那是一个国庆节的晚上,几个哥们一起吃饭,刚端起酒杯,王朔就突然说:“不对呀,今儿是国庆,像葛老师这一级的人不应该坐在这儿啊?”葛优忙问:“那应该在哪儿啊?”王朔说:“人民大会堂,国宴啊。”这话还真把葛优弄懵了,他一脸困惑,并郑重其事地说:“没有人通知叫我去呀?”王朔又说:“那是您不愿意去。通知到的往往是经过权衡后才决定出席的。像您这一级的还用通知吗?那是必须出席的。您是谁呀?”葛优很憨厚地笑着问:“我是谁呀?”王朔说:“您是国宝啊,国家的面子。”葛优醒悟,但很开心地说:“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哪。”王朔又做喜出望外状:“喝酒喝酒。幸亏您疏忽了,要不老了也轮不着我们能在今天晚上和葛老师一起吃饭。我要出去跟别人说,国庆节晚上我和葛优一起吃饭来着,你们说,有人相信吗?”冯小刚对王朔说:“人家肯定会说,您说的是梦话吧。”葛优乐开了花,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冯小刚回忆说:“许多年过去了,我向葛优提起那天晚上的事,他仍然记忆犹新念念不忘。他说:真舒服。” 后来,一次饭局使冯小刚等人与王蒙邂逅,于是,他们又找到一个新的吹捧目标。酒过三巡,王朔开始吹捧王蒙,大致是说王蒙老师的作品不朽,几十年前写的东西现在拿出来仍不落伍,而且常写常新,观察生活依然还是那么敏锐,对年轻人也是爱护有加,丝毫没有半点的嫉妒和不公正。这对于一个享誉文坛的前辈来说,是非常难能可贵的。王蒙不吃这一套,他当即打住王朔的颂词:“小王朔,你少跟我来这套。喝酒吧你。” 王朔没词了,冯小刚跟上,他端起酒杯对王蒙说:“从小就看王老师的书,像《风筝飘带》那些意识流的作品更是喜欢得不得了。过去只是崇拜您的作品,今天有幸见到真人,才发现您人格的魅力也很伟大。”王蒙给以冷眼,并不说话。冯小刚接着说:“一般像您这么有成就的人多少年来都是在一片赞扬声中度过的,应该早就习惯了,不听难受了,可是您偏就不是,就是听不得这些虚头八脑的恭维话。这是我绝对没有想到的。”王蒙开始入套,说:“王朔这坏小子,我还不了解他?”冯小刚忙说:“来的时候,王朔是想让您好好舒服舒服的,怎么就让您一眼看穿了呢?您的洞察力怎么那么强呵?一句话就把王朔噎得没词了。这么扛得住吹捧的人不是没有,但像您这么有地位的人,不吃吹捧还反感,我是头一次见到。”一旁的刘震云深表赞许,他说:“唉,小刚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王蒙沉着的脸慢慢地现出灿烂的笑容。原本就要结束了的饭局又延长了一个多小时。” 从名望的厚重与经世程度上讲,葛优肯定不能和王蒙比,所以他在王朔的吹捧面前入套,并不说明他浅薄,试想这世上,谁不爱听好的话啊?哪怕是明知的“虚头八脑”的好话。王蒙之所以没听进王朔的颂词,是因为王朔长着一张玩世不恭的脸,王蒙不用格外的警惕,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王蒙说得也明白:“王朔这坏小子,我还不了解他?”是“坏小子”的概念先入为主,王蒙才有的“洞察力”。换成冯小刚,变了个角度,同样还是吹捧的话,王蒙居然就听进去了,而且“沉着的脸慢慢地现出灿烂的笑容”。葛优入套了,最终,王蒙也入套了。葛优知道那是套,但许多年后仍念念不忘那个快乐的“套儿”,并且一提起来,直说“真舒服”。王蒙知道王朔的套,不入;却疏忽了另一个角度向他抛过来的套,入了。无论是自愿的,还是非自愿的,总之,在吹捧面前,人很容易入套,这是真的。 生活中的每个人,在颂词面前不仅容易入别人的那个套,还容易入自吹自擂的那个套。比如人常说“不是吹的”云云,那么后面那些话则完全是吹的。隋炀帝杨广就爱这么自吹:“我本无心求富贵,谁知富贵逼人来。”萧伯纳说得就更直截了当:“人家捧我,我很不安,因为捧得不够。”李敖一度把萧翁的这句话当作自己的座右铭,搭配着他那句“五十年来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一块“出售”。 个人或者文人间的相互吹捧或自我吹捧,闹则闹矣,笑则笑矣,总之皆可一笑付东流。政坛的吹捧就非同小可了,而且是一边倒的上颂。上半身(即正面)的颂词比比皆是,就不说了;这里说说下半身(即背面)的颂词。有这么一个笑话,说古代有个知识分子死了,他晋见冥王的时候,冥王突然放了一个屁,这个知识分子旋即拱揖献词:“伏维大王,高耸尊臀,洪宣宝屁,依稀丝竹之音,仿佛麝兰之气。”冥王大喜,赐以御宴。另一则是这样的:在视察的路上,有个太监兜着衣襟急忙来到皇上坐骑前,皇上问:“何事?”太监慌忙伏在地上说:“刚才听得皇上放一圣屁,如我不兜来,被平民百姓捧去,岂不有欺君之罪!”人们常说,“领导放个屁都是香的”,指的就是这层意思。颂王者大仁大政大德尚可理解,竟然还有颂王者之大屁的。正是:
金口独有玉言出, 韩羽与黄永玉 在漫画家中,有两位是我最喜欢的,一是韩羽先生,二是黄永玉先生。两位画家共同“与”在我的笔下,也是源于他们的漫画。 有一天,孩子从书架上折腾出一本旧《随笔》,其封底有韩羽先生的一幅漫画,名曰《叱咤风云》。在韩羽的漫画中,这是给我印象最深、也是我最钟爱的一幅。喜读漫画的人大都知道,韩羽的漫画在笔法上状如童画。张中行先生曾对韩羽说过:“人家都说你的画像小学生画的。”韩羽说:“你也让他画一张来看看。”插这段对话,意在说,韩羽的画拥有广泛的读者面,是否都能读出作者原意,那倒在其次。关键是,谁都能读,又各解其意,比什么都好。这又像胡适先生针对《红楼梦》所说的那样,年轻时读,是一个意思;中年时读,又是一个意思;到了老年再来读,更是新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回头继续说韩羽。就在孩子把玩《叱咤风云》这幅漫画的时候,我问他:“这画的是什么呀?”孩子脱口而出:“天使。”因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便进一步引导:“你再看看。”孩子补充道:“提着刀的天使。”居然还是天使,而且提了刀!然这又是一个怎样的天使呢?以我肤浅的理解,画中那位叱咤风云的人物,类似关羽,但见他笨拙地岔开两脚(一只还是“内八字”),其似有非有的小手里,提一把长柄大刀。画中人配以蓝脸红胡子,背上插两面得胜旗,整个一(京)剧中人。问题就出在那两面得胜旗上了,它简直就像放大了的知了(蝉)翅膀,毫无质感。就整体而言,这幅画给人的观感是飘、淡、浮,恰与“叱咤风云”对立。难怪这位叱咤风云的漫画人物,给孩子的第一印象是天使,而不是叱咤风云的什么非凡人物。 恰好,黄永玉先生画过一幅和天使有关的漫画:一位生着翅膀的天使(外形是大腹便便、一脸蛮横的老男人相),手持一把匕首,恶狠狠地拖着一个人(此人代表一个庞大的群体)走。从这位天使的嘴里,我们得以知道要去的地方。那天使说:“我带你们去一个人间天堂,不去的杀头!”你看,韩羽与黄永玉大相径庭的两幅漫画,竟在不经意间,被我(准确地说,还有我的孩子)“捏合”出了“共性”来,即漫画中的两位天使,都是持刀天使。 其实,早在1998年,我就对韩羽的《叱咤风云》有些感想,一直想写点什么,可想的时候挺好,一下笔就不成文了。因孩子从这幅漫画里帮我读出了新意,再加上黄永玉的“天使说”,似乎再下笔说这幅漫画,也就不难了。我的理解一直未变:《叱咤风云》乃一幽默讽刺漫画。初读的时候,是哈哈一笑;现在重读,仍是哈哈一笑。你想呀,一个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到漫画家笔下,成了高空中隐约可见的一只风筝,能不让人为其幽默的笔调一笑吗?掩卷而思,这幅漫画不光使人发笑,它还有两层深意:第一,再怎么叱咤风云的人物,传说中的总比现实中的高大,其身影越高大就越模糊,则声誉就越响亮;第二,再怎么叱咤风云的人物——只要他还承认自己是人,那么他也就不过如漫画中所画的那样,决不比普通人的生命分量重到哪里去,故而别把他看那么高那么重。方成先生有漫画一幅,表达的也是这么一个寓意:两个人仰头看一尊雕像,一个说:“高山仰止。”一个说:“不过一堆石头。” 进而想,令人“高山仰止”的东西,仅仅是一堆石头还好,倘是提着刀的活物,那就太可怕了。因为提刀天使奴役起人来,你连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韦君宜与沈从文 韦君宜去世的时候,“留给”生者一个难题,就是中国社会各阶层(上层)所一向在意的盖棺定论问题。具体说来,大致如邢小群女士所述: 1月27日晚,杨团来电话说:“我母亲去世了。”消息很突然,我不知说什么好,只说了一句:“我明天去看你!”她说:“你来吧,有些文字上的事想和你商量。”杨团是韦君宜的女儿。我因为和孙珉编辑过《回应韦君宜》,同她有密切来往。 第二天上午,我打电话给杨团,说这就动身去她家。她说,先传来两篇东西,让我帮她斟酌一下:一篇是《讣告》,一篇是《韦君宜生平》。两篇的开头一样:“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著名女作家、编辑家、出版家,人民文学出版社原总编辑、社长韦君宜……于2002年1月26日12时30分在北京协和医院辞世。” 我将《讣告》开头一句改成“著名女作家、编辑家、出版家,人民的好女儿,人民文学出版社原总编辑、社长韦君宜”。杨团看了我改过的地方,说:“完全同意。”并立即给出版社传真过去。那边很快来电话,不同意改掉第一句“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并删去“人民的好女儿”。杨团在电话中一直和他们讨论,说到如果母亲在世,也会同意我们的意见。最后,“优秀党员”和“人民的好女儿”都去掉了。(《湘声报》2002年7月19日) 我以为,去掉“优秀党员”和“人民的好女儿”这样的“硬性”结论,不仅无损于韦君宜,相反倒使其与读者的距离更近了。然生活在传统意识里的人们,往往又特别在乎那些“硬性”的定论,以为谁谁一旦“优秀化、人民化”就身价百倍了,其实不然。以作家为例,读者看重的是作家的作品和人品。再“硬”的结论,没有作品,读者也不会买账;有广为读者喜欢的作品和上乘的人品,没有“硬性”的结论,照样在读者中立得住。沈从文就是这样一位作家,他去世的时候,新华社仅发《沈从文告别亲友和读者》一简讯,虽无任何“硬性”结论,但其民间基础,是许多挂满高贵头衔的作家所无法比拟的。沈从文来自民间,又还原于民间,这在他的丧事上表现得十分得体—— 他生前累次嘱咐家人,他死后,不开追悼会,不举行遗体告别。但火化之前,总要有一点仪式,是合适的。只通知少数亲友。不收花圈,只有二十多个布满鲜花的花篮,很大的白色的百合花、康乃馨、菊花、菖兰。参加仪式的人也不戴纸制的白花,但每人发给一枝半开的月季,行礼后放在遗体边。不放哀乐,放沈先生生前喜爱的音乐,如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等。沈先生面色如生,很安详地躺着。我走近他身边,看着他,久久不能离开。这样一个人,就这样地去了(此句使人心生感动——引者注)。我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我哭了。 写这段文字的汪曾祺先生,在他去世的时候,也完全仿照了其恩师的丧事,简洁、优雅、人性。唯其如此,这对师生才久远地活在读者心中。臧克家的名诗,“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大意),说的正是这层意思。 杨澜与林希 有一年的春夏之交,林希和另外九个当下最活跃的作家一起,到北京王府井书店参加签名售书活动。巧的是,那天,十位作家在一楼签名售书,杨澜则在六楼举行《谈话录》一书的首发式。首发式类似于签名售书,但规格又在签名售书之上。两个活动一起展开,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戏剧性冲撞。 先说六楼。书店还没开门,读者就已经排成长龙等杨澜驾到了。不仅如此,杨澜到来时还有几名保镖簇拥、开路,不待杨澜开场白,读者便“成千”(林希语)地立即拥上,整个六楼乱作一团。再说一楼,林希回忆说:“早在书店开门之前,我等就赶到书店,也没有人将我们迎进贵宾休息室(杨澜则有此礼遇——引者注),就自己怪没趣地站在马路边等着书店开门。终于书店里面一声铃响,我等随人流挤进书店,也是好长时间看见一幅横标,上面一排大字:热烈欢迎十位著名作家签名售书。横幅下一张长桌,长桌后十张座椅……开始也算热闹,只不过才过了十分钟,热闹气氛就冷落下来了,再抬起头来一看,桌前的人已经没有几位了。也就在此时,六楼更加热闹了,听说已经挤坏什么东西了,只看见保安匆匆地往楼上跑……看着没有什么人买书了,不到十点,我就头一个走出书店,站到外面凉快去了。”很快,另外的签名售书者也都出来凉快了,大家“相互吹捧……就好像我们几个也像杨澜女士那样才从狂热读者的包围下冲出来,此时正在享受辉煌时光呢”。 同类活动,摆在同一个地点举行,必有“高低好坏”之比较和冷热之区分。杨澜和林希同台,肯定前者比后者火;杨澜和小甜甜布兰尼同台,肯定前者比后者逊色。林希和我魏得胜同台,我想他就决不至于有失落感了。这既是名人的效应,也是衬托的效应。仅就杨澜而言,她的得宠,最终还是沾电视节目主持人的光,无论她在大陆,还是在香港,她的名气总是与电视分不开的。那天,不管有无著名作家的签名售书,只要没有最火爆的歌星在同一地点,杨澜那里总会人满为患;同样,也无论有无杨澜在,“十位著名作家”的签名售书活动,都不会空前到哪里去。除非你这个作家是个副业,而真正的头衔如笑星牛群、姜昆或别的什么电视节目主持人。人们找谁签名,一是图其大名,二是图其手泽,很少是冲着他有什么内涵而去的。“签名市场”的行情如此,也不能光埋怨“买菜”的人低俗,我看总的问题是,“卖菜者”或“二道贩子”们缺乏不让突破就罢市的勇气。如此萎缩的写家群体,还经常有人站出来非议诺贝尔文学奖,足见其至卑至微! 不管怎么说,林希还是从签名售书的冷落中走出来,写了篇《享受寂寞》以自慰。但这掩盖不了他参加签名售书的初衷。说实在的,凡是出来签名售书或从事别的什么抛头露面之事的作家,都属于不甘寂寞的那一类;更进一步说,你既然有心来了,为的就是追求和享受那份轰动效应的。不料,一场冷落,才“享受”起寂寞来,这只能解释为阿Q精神胜利法。 就正题而论,作家赶场,严格说也就不是什么真正的作家。有句话叫做:古来贤者皆寂寞。贤者之寂寞是前后一致;赶场者之寂寞,是在追求效应而不果后的寂寞,两者截然不同。在作家行列中,有谁是可以和钱钟书相提并论的呢?钱钟书就始终如一地寂守了他自己的事业,他是贤者。对比之下的另一些作家,往往是有碗茶水喝,他就可以前去躬身而饮,就更不要说有利可图的场所了。这要能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才怪呢! 吴冠中与马华 吴冠中在一电视专题片中袒露,他是心态与生态的失调者,身虽老态龙钟(八十四岁),可心还是年轻的。他说这种状态下留住的“青春”,其痛苦是局外人所无法体会的。个中深意,吴冠中先生没有说,观者只能自己去体悟。 我之所悟,首先是获得了一个载体,那就是健美操教练马华女士,她是一个留住了青春而没能留住生命的人(死时才三十余岁);吴冠中则是一个留住了青春却因此倍感痛苦的人。二人的关联由此而起。先说马华,她是一个被公认的体态健美、热情奔放、充满活力的健美操明星,职业的需要与爱美的天性,使马华必须保持她那诱人的身姿,为此她给自己订了一个健美食谱:早餐时一个鸡蛋,一杯牛奶或豆奶(不加糖),一个水果;中餐:一两米饭,鱼、肉、蔬菜、水果均等;晚餐:豆制品、一碗粥、生萝卜、黄瓜、西红柿及大量水果。马华生前曾骄傲地对人说,许多人都夸我皮肤白皙、充满光泽,浑身上下散发着活力,看上去很年轻。这一切,都得益于我十四年的健美生涯和科学饮食。 然而,生命却跟马华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她那一大套使人眼花缭乱的健美、饮食理论和实践,并没给她带来生命福祉,倒添了些讽刺。这就涉及怎样生活的问题,是粗,是细,是粗细结合?对e时代的人尤其是女性来说,这些问题都多余,因为现代人的生活选择,唯细是瞻。细到什么程度呢?饮食要科学搭配,饭要严格定量;容要从脸美到腿。作家王安忆感叹说,现今人们的生活方式变得越来越格式化、标准化,走在街上,看到人与人之间是这样的相像!发型、化妆、说话、情感表达方式等等,全都一样。现代人(女性为主)对留住青春的重视,早已超过了对生命本身的重视,只要青春靓丽,一切便都不在话下了。 马华们与吴冠中的情况是不一样的。吴先生是从事艺术创作的人,他很例外地保持了对艺术追求的青春气,他感到痛苦,大概是因为他不愿在内心世界驻有这种与生理不相称的旺盛活力。我甚至认为,吴先生的痛苦完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造成的,此为其一(表面的);其二,青春的不协调驻留,固然能使艺术创作别具一格,但它同时又是艺术的致命杀手。吴冠中的“实践”证明:人为地留住青春——无论你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都将付出相应的代价,以弥补因违背客观规律而给生命的另一端所带来的亏空。因此说,对青春的呵护,只能适可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