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二〇〇六年第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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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与现代文论

——在深圳大学的一次演讲

? 王 蒙

 





    我先从《红楼梦》的时间表现讲起。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期,哥伦比亚的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介绍到中国,这是个大事件,这本书对于中国的作家影响非常之大,许多的著名作家的作品,都看得出马尔克斯的影子,比如说王安忆的《小鲍庄》、莫言的《丰乳肥臀》、韩少功的《马桥词典》、张炜的《九月寓言》等等,都可以看出《百年孤独》的影响。而这个《百年孤独》,它第一章一上来,就用一个非常奇特的对时间的叙述方法,迷倒了许多中国的青年作家,它是什么样呢?《百年孤独》第一章,它有一段话:“多年之后,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那时的马贡多是一个有二十户人家的村落,用泥巴和芦苇盖的房屋就排列在一条河边。清澈的河水急急地流过,河心那些光滑、洁白的巨石,宛若史前动物留下的巨大的蛋。”他这个写得非常的灵动,也写得相当的令人迷惑。他说“多年以后”,就是说他是写未来,时间是未来时,不是现在,是多年以后。然后“奥雷良诺上校站在行刑队前”,这也很惊人,就是说他被枪决了,然后他“准会”,仍然是一个预料性的语言。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就是说是对未来的回忆,但又不是现在。它这里头有一种对时间的一种把握,其实这个观点对中国人来说并不新鲜,因为王羲之在《兰亭序》里头已经讲过,“后之视今,如今之视昔”。今天我们讲过去的时候,我们通常会想到后人回想我们的时候,比如,假设公元308年的时候,让他们来设想,2006年深圳大学在这儿有个什么样一件事,即使过去就是每一个时间对于过去来说那是未来,对于当时来那是现在,对于未来说那是过去,而这种对时间的观念很少能找到一部小说像《红楼梦》里写得那么多重、那么好几层,而且令人感慨、那么牵心动肺。《红楼梦》里有些什么样的时间呢?

    我给它分成这么几种:第一重时间是女娲时间。比如《红楼梦》一上来就讲,在女娲补天的时候,有块石头。女娲时间是什么时间呢?是一个神话时间,是一个前宇宙时间——就是说,那时候宇宙还没有形成,天还没有完成,地也都没有完成,是个神话时间和前宇宙时间。然后,《红楼梦》一上来,和女娲补天的故事几乎同时而出,讲这块石头后来变成了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这就是宇宙时间,基本上这两个时间,都是一个相当久远接近于无限的这样的时间,而在这个无限时间的坐标上,你很难寻找到确定位置,因为这个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大自然嘛——简单说就是一个大自然、就是一个宇宙。《红楼梦》还有一个第三个时间——荣国府时间、贾府时间。贾府时间里头,他也往前追溯,追到贾政、贾敬、贾赦他们的上面两代,就是荣国公、宁国公,然后一直写到这个荣国府历史时间的结束,一直写到锦衣府查抄宁国府,写到他们不再存在(用西方的说法一直写到这个历史的终结)。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但更主要的,荣国府的时间前边所说到的荣国公、宁国公时间,只是略略提及,主要的还是贾宝玉这段时间,从他的出生,尤其是从他进入少年时期,一直写到青年时期,这又是一个时间。一般的长篇小说,都有一个忌讳,这个忌讳是什么呢?就是你不要把小说的结局一上来就告诉读者,总要让读者有一个悬念,最后会怎样,他和她的爱情能不能成功,坏人的挑拨离间能不能得逞,好人的冤屈能不能得到洗雪等等。但是《红楼梦》却恰恰相反,它一上来就告诉你这一切都已经成空、万事已成空,人物已经凋零,往昔的繁华已经不再,因此它告诉你的时候而且还不断地提醒你,生怕你忘记,通过这个石头,就说你是来自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而且你枉入红尘若干年,然后你还要回到原处。因此你把《红楼梦》当着一个正在发生的事情看,也是可以的,那一定是《红楼梦》的魅力。你永远不会觉得贾宝玉是一个老人,永远不会觉得这里面的每一个少女她们老了以后会怎么样,他不会的。你可以把它当作早已经过往的人、已经完全衰败的这样的一个家族的很遥远的回忆来读。所以《红楼梦》里面的这种时间的处理,它说明了中国式的这种文学视野和文学感应的一种灵动性,你看我们的动词,我们并不是特别地讲究,除了要专门注上的以外,不是特别讲究它的时间性、它的时间特征。这是我们所说的《红楼梦》三重时间。

    让我们探讨,实际它还有一个时间,就是《红楼梦》的文学时间。我们每一个读《红楼梦》的人的也不会忘掉的,它是清朝、已经过了“乾嘉盛世”,以及清朝开始走向没落的这个时间的产物,但是它又特别申明并无朝代纪年可考,就是说我无意专门写哪一段时间,这第四重时间,我们也可以把它命名为文学时间或者曹雪芹时间。恰恰是《红楼梦》的这样一个前宇宙时间、宇宙时间、荣国府时间和文学写作时间、曹雪芹时间的这种高度的融合,平添了我们阅读《红楼梦》时许多的沧桑感。譬如说我们读元妃省亲,你如果只读那一段,你会觉得曹雪芹那很得意,写整个一个大的场面,写那个宫里面的什么太监:小太监、中太监、大太监,这个抱这个、那个抱那个、一个抱一个;那一种黄土垫道、净水泼街,那个规格、那个森严、那个隆重,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是即使在这里头,由于你有这些前前后后的参照,你知道这种荣华富贵只不过是过眼烟云,转眼就会过去,一下子就会增加那种苍凉,增加那种深厚,即使看到这儿的时候,因为大家都是俗人,觉得贾府真不简单、曾经这么盛大过,社会地位真高,跟皇宫这么密切的关系,还了得吗?即使在这里头,你又会感觉到这一切都是靠不住的,无从仗持。而这种时间的观念实际上很现代,当然比加西亚·马尔克斯早很多,在中国早就有这种对时间的多重性体认。

    第二个问题,我们谈谈《红楼梦》的各种人物、情节和弗洛伊德理论的关系。弗洛伊德被认为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思想家、理论家之一,但用他的理论来解释一切,它可能变得很荒谬。《红楼梦》那个时候当然还没有奥地利医生弗洛伊德的理论,但《红楼梦》由于对生活的忠实、对生活的敏感,你可以到处都看到弗洛伊德的影子,比如贾宝玉他有很多毛病,什么毛病呢?他喜欢女孩,见了女孩就扭成一个麻糖似的,要吃人脸上的胭脂。我们可以设想一下,他怎么吃人家脸上的胭脂呢?他肯定要用舌头舔人家女孩的脸庞,他从这里头得到一些快感。书中描写贾宝玉和林黛玉青春期的反应,忽然在一个时候觉得不自在起来,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这是种青春期的反应。而且,贾宝玉他还不仅仅对女孩子感兴趣,他对男孩子也感兴趣,他有某种同性恋的前期倾向。贾宝玉他如果生活在美国,也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gay。贾宝玉见到秦钟,因为秦很好看、很奶油——奶油小生,他一看秦钟以后,就觉得自己简直和泥猪癞狗一样。这是种青春期的自卑,这也很有趣。因为贾宝玉就够奶油的,长得跟女孩一样,他常常被认为是女孩,见到秦钟更奶油,看到一个更奶油的小伙子,把他爱得不行,不是搂着,就是闹书房,金寡妇的那个儿子揭露贾宝玉和秦钟在搂着亲嘴——以下有些话更难听,不说了,避免那些dirty words。见到蒋玉菡恋恋不舍,见了柳湘莲也是这样。贾宝玉还有这一说,他见谁都喜欢,以致于他得出一个结论,哎呀女孩多好啊,女人是水做的、男儿是泥做出来的。我们现在有些研究者从反封建、从女权主义角度来看贾宝玉的男女观念,说贾宝玉重女轻男、爱女厌男、爱少女厌成年女人,都反映了反封建的特点,对于这样一些论著,我觉得也很有道理,因为他至少客观上是这样。但是我们如果从弗洛伊德理论来看,贾宝玉他对女性的那种兴趣,我觉得也可以解释,而且中国早就有人描写过这样的男孩子:喜欢女孩子、不喜欢男孩子、不喜欢成年女人。当然女孩子漂亮,女孩子比成年女人漂亮。贾宝玉包括贾宝玉的性关系,研究的人更多了。他和花袭人初试云雨,可不一定,没准,他和秦可卿早就已经、已经了?(大笑)something happened!

    还有一个分析,贾宝玉这些都好办,用弗洛伊德怎么分析怎么都对,都可以用这个理论来表现、来研究。我觉得最好玩的——我没有细研究过,这就是贾母跟张道士的特殊关系。但是贾母没有机会啊,她的机会太少了,她的地位、意识形态,她的环境,她生活在封闭的贵族的一个府邸里面,还有她的年龄都不适合和异性哪怕发生仅仅精神相悦这种关系,都不适合。但是,自古以来,中国有火眼金睛的人很多,中国有一个最恶劣的传统就是捉奸,他捉出来了,就是说贾母和张道士。这有一点道理,当然这只是猜测,也并不是一定说贾母和张道士是怎么样,怎么样的可能性非常小,因为他们的技术性的困难太多了,即使他们相悦,他们很难有操作的可能。但他们的关系确实不一样,贾母到张道士那个道观里面的时候,张道士和她的关系是非常的不一般。张道士不过去,王熙凤就说把张道士叫过来,张道士就说小道本该到老太太这边伺候,但来了很多内眷,来了很多女孩,没得到命令不敢擅入。王熙凤的反应是“你这牛鼻子老道少跟我来这一套”,你看他和她的关系非常的不一样。见到贾母以后,他一见贾宝玉就说哎呀,他怎么和国公爷一个稿子——一个模式?选这就很不一样了。《红楼梦》全书里能够和贾母交流,对国公爷——就是贾母的男人,有这种回忆这种怀恋,只有这个张道士一个人,能够这么评论,甚至于说到什么程度呢,说到贾母眼圈都红了。贾母在《红楼梦》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她不懂感情,只知道玩、只知道乐,属于超级乐观主义者。《广州日报》昨天说我是超级乐观主义者,我想来想去,贾母也是超级乐观主义者——她动了感情,然后他又问“贾宝玉说了亲没有啊?”贾母说没有啊,你看有没有合适的啊,有合适的话只要人好,门第怎么样,有钱没钱,地位、权势怎么样我们不在乎。这个张道士算什么东西,他怎么敢过问贾宝玉的婚姻呢?他什么地位,他算老几?而且这个话你可以做一个翻译,我觉得对这个话做一个翻译,你可以把他当作没话找话,随便说说,熟悉;你还可以翻译,张道士通过对贾宝玉的婚姻的询问和关怀,表达了“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这样的意味,眷眷深情,其情眷眷焉。然后,贾母通过说我不在乎门第、只要人好就行,在表白我并不在乎你的地位低,我不是那种人,本老太绝非嫌贫爱富,本老太重视的是人,你明白了吗?本老太从来都是这样。后面张道士的面子就更大了,说,听说哥儿脖子上有块玉,是衔玉而生,能不能让小道看看?他居然敢提出来要看贾宝玉的玉,贾宝玉的玉可是了不得,那是核心啊,那属于核心机密。他不但要看那个玉,还弄了一个什么盘子,当然搞得很精致,把这个玉放上给他们道士传阅。张道士的面子超过了北静王,敢向贾宝玉要玉看的只有北静王,而北静王是荣国府的靠山,各种事上都是靠北静王的。所以,看来贾母和张道士的关系有点不同,这个确实。但是我们无意把它落实凿实,凿实了就没意思了,非得从《红楼梦》描写里猜测出来贾母和张道士曾经拉过手啊,还是摸过脸啊,还是掏过耳朵啊,还是按摩过脚啊,这些毫无意义。

    中国自古还有论者,就是说王熙凤和贾蓉之间也有怎么那个,而且到了程乙本时候,还专门加了那么一句,说贾蓉和王熙凤谈成事,然后贾蓉要走了,王熙凤说“你等等”,然后没往下说,真有一点欲盖弥彰的味道。他们互相骂,贾蓉和王熙凤一见面就互相骂,这也是中国文化的特色,所谓一男一女之间有了something的时候,见面就可以互相骂:牛鼻子老道,你这个坏小子,你这个混蛋,你这个龟儿子,也就是这层关系。当然还可以从更多地方,比如妙玉不近人情的性格,稀奇古怪的性格和怪癖等等都可以看成是某种潜在的性心理。

    说了这两点以后,现在回过头来我要讲一个问题,《红楼梦》是中国的一部古典作品,是二三百年以前的一部大作品。那个时候我们可以设想,曹雪芹他不会有现代伦理观念,所以有一个话我是特别不赞成,胡适的学问是非常之大,但是胡适和高阳这位台湾的历史小说家通信的时候,就批评说《红楼梦》写得不好,根本算不上什么自然主义,说曹雪芹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就指曹雪芹没有在康奈尔大学得过博士学位,也没在深圳大学得过什么聘书。可是我们反过来想想,如果送曹雪芹到美国名牌大学训练,训练完毕以后他最多能当胡适,他也当不成曹雪芹了,写出来的肯定不是《红楼梦》,而是《胡适文存》。胡适还批评“衔玉而生”这个描写,就谈不上自然主义,哪有衔玉而生的,他是用科学的观点、角度,来评论衔玉而生的这个细节。这些包括时间的多重等等,说明什么呢?这些说明一是文本高于方法、高于理论;一是真正天才的文本,或者说叫做本体大于方法,各种方法都适用,都是来处理这个对象的,对象大于方法,本体大于方法,这正是《红楼梦》的可贵之处。曹雪芹可以完全不知道什么弗洛伊德,他可以完全不知道时间的多重概念,但是他的作品里面已经描写到这种感觉、已经描写到这种本体、已经成为这样一个研究的对象。

    然后,我们讲一下《红楼梦》对人生的怀疑和追问。这本来不光是现代文论、也是现代哲学的一个很重要的命题。有时候我们把它说成是颓废,就是人生的意义,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曹雪芹也讲人生的这种荒谬感,讲人生的这种孤独感,讲人生的这种焦虑忧患感,讲人生的这种虚无感等等。这些东西,我们现在不来作价值判断,我们不能用一种消极颓废的态度来构建我们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但是这种荒谬感孤独感在《红楼梦》里面却表现得非常突出,尤其是贾宝玉,有些方面也包括林黛玉。譬如说叹息,这是一个古往今来所有的作家共有的叹息,叹息生命短暂,叹息时间的匆迫,叹息青春的不再,叹息亲人的离散,这是自古以来无数的作家的慨叹。李白有“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这样一种,人生不过如此,不过住一次旅馆一样,不过是匆匆过客罢了,李白就已经感叹不已。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种描写早已存在。波斯诗人在《鲁拜集》——郭沫若翻译的,全部都是这种叹息,我用五绝重译过其中的一首诗。它的原文是这样的,就是说空闲的时候要多读一些有趣的书,不要让忧郁的青草在心里生长,干杯吧,把杯中酒全部喝尽,而死亡的阴影已经渐渐地临近。我把它译成五绝:

    无事需寻欢,
    有生莫断肠,
    遣怀书共酒,
    何问寿与殇。

    这并不新鲜,光阴如箭,日月如梭。朱自清的散文,“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但是贾宝玉和林黛玉年纪那么轻,他们想到的都是“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起码你得了癌症三期的诊断书再讲嘛,是不是?但是这种对人生的质疑,还有什么贾宝玉喜聚不喜散,林黛玉喜散不喜聚,其实这个喜聚不喜散、喜散不喜聚之间并无区别。林黛玉无非她的意思是说既然聚完以后还要散,既然如此还不如干脆不聚;贾宝玉的意思是咱们先聚,先热热闹闹,忘记这些悲哀,忘记将来的所谓死亡的阴影已经临近,而且贾宝玉在那么小的时候才十几岁,还没有到领取居民身份证的年龄,就想我死了以后化成灰,然后你们这些心疼我的女孩都哭,眼泪把我的魂冲走,从此我再不托生为人,连下一辈子他都否定了。这很奇特。这是小说,这里头有夸张,但在这些对生命的叩问质疑当中,就是他想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到底是什么?现在西方讲认同危机,这种认同危机,似乎跟贾宝玉没有关系,和人会死也没有关系,但是在全球化这样一个迅猛的发展时代,一个人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是谁、越来越找不到自己的身份,确实很有意思。但是,贾宝玉描写本身就有这么一个危机存在,贾宝玉究竟是什么?是一块石头,是一块玉,是一个贵公子,是神瑛侍者下凡,是女娲当年的一块材料,是一个泥猪癞狗。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一个人到底能够可以成为什么样,一个人为什么你就是你,我为什么就是我,我为什么不会是你、你为什么不是我。尤其《红楼梦》里头有一个最有趣的东西,但我认为作者的思路奇妙极了,但是曹雪芹没有写好,就是甄宝玉,除了一个贾宝玉还有一个甄宝玉,这个绝了。甄宝玉和贾宝玉长得一模一样,甄宝玉的家和贾宝玉的一模一样,甄宝玉小的时候那些坏毛病——所谓坏毛病和贾宝玉一模一样,但是甄宝玉后来接受了封建主流意识形态教育,学好了变成了孔孟之徒了,变成了有用之材了,进入仕途,仕途经济。而贾宝玉梦见甄宝玉是在什么情况之下呢,他在午睡,睡铺的对面有一面镜子,而镜子里是他的影像,又是一个反的形象,这个描写你看了以后你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你设想一下,如果世界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遭遇也一模一样,某些方面恰恰相反的另一个人存在,你会不会脊背发凉?人的这种心理就是当他抓不住自己的时候他有这种心情。我曾经讲过一个心理活动,后来他们都不让我讲,他们都觉得很可怕。比如我现在在深圳,我在北京有一个住的地方,我在北京有一个家,我定居在北京,我家里有电话。我最害怕的是,设想一下,我现在在深圳给家打一个电话010——还可以打17908进入IP,少收一点费,然后打通了我家里的电话,电话响,一个人说找谁啊?你谁啊?我王蒙啊!你们要写小说记住就用这个情节开头,写一部恐怖小说。所以他对甄宝玉,可以从另一种意义上讲,就是设想另一个我的另一种方式的存在的可能性,这对人来说既是一种魅力、又是一种挑战、又是一种憧憬。贾宝玉和甄宝玉,不仅仅是从贾宝玉,我们从芳官身上,她有时候女扮男装,她还有胡人的名字,她的法国名字翻译成中文以后是金星玻璃,我们在座的有没有法语老师?请告诉我怎么讲?我下次来请教。这里写得很特别,也很现代,或者也很后现代,后现代一个很重要的说法是说人死了,人死了是什么意思呢?过去尼采说上帝死了,因为认为世界是上帝创造的,地球是世界的中心,后来证明上帝有很多例子并不是这个意思,所以他说上帝死了,上帝已经不管你了。然后人死了,人从环境问题从宇宙才知道,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太阳系也不是银河系的中心,这个银河系也并不是宇宙的中心,人类尤其并不是世界的中心,人不能自己充当这个世界的中心,你想这样的一些问题是非常重要的后现代的一个说法,这样就产生人对人自身的一种怀疑。这个怀疑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也不是提倡怀疑,但是这是一个过程,这是一个很难避免的过程,而像这样的类似的萌芽在《红楼梦》已经有过,这是非常惊人的。这也是《红楼梦》的一个和中国其他小说一个不同的地方,中国的其他章回小说往往这样,就是一个忠臣蒙冤,最后又碰上了明主,把奸臣抓起来了,把奸臣都杀了,然后忠臣都当了国之重臣,他们的夫人都封了一品夫人,生了五男二女,男女比例问题很严重!然后皆大欢喜。《红楼梦》不是这样的。《红楼梦》相反,它接触许多生命的体验,这种体验当时还没有一种概念名词,甚至还没有一种语言来加以表述来加以描述。

    第四方面,《红楼梦》的文化符号。文化符号也是现在很流行的一种说法,我听过天津南开大学、温哥华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叶嘉莹讲中国的传统诗词,讲文化符号。《红楼梦》里面文化符号很多,因为玉本身就是一个符号,这和中国文化分不开的。她喜欢玉推崇玉,认为玉有一种君子之性,认为玉比较温润,金银要俗气得多,玉显得高雅,从手感,从视觉形象,它的许多特色,你会觉得可贵可爱。白先勇先生也研究《红楼梦》,他有一些非常有趣的观点,他就说这《红楼梦》里头名字能够叫上玉的,是很不容易的,那个小红,原来叫红玉,后来被王熙凤听见,说你玉我也玉,不许你叫玉,小红是没有资格叫玉。《红楼梦》中有资格叫玉的只有贾宝玉、林黛玉、妙玉,再一个就是蒋玉菡了,只有这四个人。玉的符号在《红楼梦》不断地闪现,而且后来变成了一个情节的奇迹,一会儿玉丢了,一会儿赵姨娘和马道婆做妖术做蛊术,暗害王熙凤和贾宝玉,搞得两人都得了神经精神疾患。然后来了一僧一道,说你们自己有宝贝,为什么不用你们的宝贝来治,宝贝是什么?就是这块玉,拿着这块玉在贾宝玉王熙凤眼前这么晃一晃、转一转,然后病就好了。林黛玉又经常因为没有玉使性子、表示悲伤而痛不欲生;贾宝玉又为了玉而顿足长叹,甚至要摔玉砸玉,然后佳人双护玉,丢玉找玉,乱七八糟的,等等,变成一个情节。没有这玉的情节,好像就勾结不起这个《红楼梦》,但是为什么是这个玉的情节,我到现在还没有读懂,我希望章校长给我讲一课这个玉的问题。贾宝玉一见林黛玉就问“妹妹你有玉吗?”回答说“我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贾宝玉立刻两眼发直,“啪”的一下,它不是一种什么好东西,你看妹妹都没有,我为什么有?这写得又可爱又写得神乎乎的,又不像真的,他为什么会构思这样一个情节?我至今还在学习研究,这是最重要的文化符号。

    曹雪芹做诗所咏的东西都是文化符号。比如咏菊咏风筝咏花咏海棠,这都是文化符号,这些植物在中国文化里头已经分了三六九等。林黛玉的院子里头是以竹子而且是以斑斑点点的湘妃竹为特色的,显得很清凉、显得很孤高,别人的院子里头那是另外的,是不一样的。他们作的谜语,那些谜语里头都是文化符号,都有很多的暗示,比如关于砚,身自端庄,体自坚硬,虽不如能言,有言必应;元妃的谜语爆竹,一声惊得人方恐,一点它“轰!”很震动,但是它本身已经变成灰。所以有一节写灯谜,写这个贾政一看就说这些小人儿做的这些灯谜,都这么不吉利都这么晦气。所以《红楼梦》里头确实充满了这种文化符号,甚至于每一句诗。也可以反过来说是走火入魔,因为书中每一句诗似乎都有暗示都有符号,都成为谶语,就是好像不知道在哪一点就变成了那种命运的预告;还有服饰、发式,比如把晴雯比作“芙蓉女儿”等等,这些都是这层意思,也都是完全符合当今关于文化符号的理论的。其中还有讲到秦可卿房间里的摆设,写贾宝玉进了秦可卿的卧房,卧房向壁上看来是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然后说里边的各种摆设,有武则天当日的宝鼎、飞燕金盘、安禄山的木瓜,等等。所以刘心武先生他就认为秦可卿来历非凡,你看她房间里头摆的都是什么,都是和皇帝有关,爱妃有关,充满了皇家的气氛。当然这些事不好分析,因为后来有些研究古典文学的朋友给我说,王先生你这个说得不对,你没有好好看那些明清的小说,明清小说的这种描写是陈词滥调,是当时描写的习惯,并不是特别写秦可卿,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按下不表。我们可以说,它总是流露了作者的一些不好说、不方便说、不想多说的东西,他不说出来以后呢,虽然增加了我们在解读上产生的困难,但是也增加了解读的乐趣。比如海明威有一个理论,说文学就像冰山,四分之一在外头,四分之三应该在水里头,也许《红楼梦》真正做到了。

    《红楼梦》的符号重组的可能性,这也是到了现代和后现代所发生的一种文学试验,这种文学试验你可以说是旁门左道,你可以说它是标新立异,也可以说它是走火入魔,就是认为这些文学符号你可以再重新组合一下,就一些篇章章节你可以再组合一下。比如说扑克牌小说,小说写完就像扑克牌一样,然后你再一洗,洗完以后,第1页变82页,第3页也可能变,你重新再看,你会获得新的感受,这个是比较另类的想法和说法。自《红楼梦》各种文化符号进行重组,从来没有中断过。曾经很有名的索隐派,而且这个索隐派的人不是小人物而是大家,他的代表者是蔡元培。蔡元培就考证这个《红楼梦》,说《红楼梦》像密电码一样,它里面都有暗语,《红楼梦》它实际上提倡的是反清复明,说里面写的这些事写的都是反对清朝。他讲得是头头是道,同时你又觉得匪夷所思。比如他说袭人写的是崇祯皇帝,为什么是崇祯皇帝,袭人这个袭是怎么写的呢——龙衣,穿龙衣的只有皇帝,否则谁敢穿龙衣;贾宝玉写的是顺治皇帝,他为那么要添胭脂,因为他是顺治皇帝的御玺,胭脂就是红颜色的印油印泥,每天都要添胭脂,因为他每天都要盖章批文,这就是贾宝玉。类似的考证是越来越多,有的并不讲反清复明,但是也说这个《红楼梦》描写顺治皇帝的。因为顺治皇帝在宫中在感情生活上,也很复杂,表面上看他有许多伟大事迹,实际上他的生活很不幸,其中原因之一,就是除了皇帝以外,哪一个男子有这种幸福,这种艳遇、这种际遇,而生活在花园,周围都是少女,就有你一个少男,这简直是美死了,只有皇帝才可能。直到近代,近现代,由于市场的发达,还有人分析《红楼梦》,就是他投合了男人心里想而又不敢说的心理,就是希望一大堆美少女都围绕自己,这又是一种重新的解释。那么现在尤其这几年,引起了相当大的反应的就是刘心武的这种猜谜说。他倒不是反清复明,他说《红楼梦》写的是宫廷斗争,因为刘心武是一个小说家,所以讲得是比较的精彩,也掀起了相当的热潮,当然有人说他说得不对,这也自然,这个我不仔细说。我只说《红楼梦》符号是可以重组的。还有就是分析得更离奇的,认为林黛玉是刺杀雍正的刺客,对一部书能解释得这么神奇,能发挥想象力发挥到这种程度,一方面他可能是不沾边的,另一方面也说明这个文本它提供的可能性太多。所以曹雪芹在后四十回(是高颚了),他最后总结说“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但既然“谁解其中味”,大家就爱怎么解怎么解吧,所以就变成了这样一个结果。还有过所谓太极《红楼梦》,当然这个受到各方面的嘲笑。有一位先生说《红楼梦》是按照太极图加以结构,然后这本书居然出版了,我们假设这个人叫ABC吧,这部书上写道《红楼梦》曹雪芹ABC合著,这是发生过的事。还有一种说法就说这个《红楼梦》的实质是讲宇宙史。宇宙是怎样发生的、宇宙怎么样发展的、宇宙怎么样终结毁灭的,这个说法,被红学家斥为胡说八道,我觉得也有一点可爱之处,就是我们从《红楼梦》上升找到它和宇宙相同的东西,就是它既有荣国府时间,又有宇宙时间,我们从《红楼梦》里头可以看到荣国府的从发生到发展到衰败到灭亡,那么他的道理和宇宙的发生发展和衰败是分不开的。《红楼梦》写灭亡也是写得非常精彩的,它不是归咎为哪一个个别的坏人,或哪一件事,只要它是一种趋势他就不可避免。所以我觉得就是这些地方,这个人类重组符号这种努力,成为对人的智力的一个极大的诱惑。

    《达·芬奇密码》是近年来最受欢迎的一部影片,它就是用达芬奇的画进行符号重组,认为这里头隐藏着天主教会无数的秘密,所以受到罗马教廷梵蒂冈的抗议,但是你抗不抗议他反正是演了。我写过一篇文章叫《达·芬奇密码和连城诀》,金庸的《连城诀》用唐诗,用唐诗来表现连城剑谱,因为《达·芬奇密码》是用达芬奇的画来表现教派之间的斗争,说明这个诱惑非常大。总之,人老是想把符号重新组合一下,摸索出新的意义来。我还看过一本书,是台湾出版的,很正规,是很高级的出版社出版的,叫《圣经密码》。说是美国情报专家密码解密专家一块儿研究,研究的结果是《圣经》上对所有的事情都有预见,哪年哪年肯尼迪遇刺,哪年中东战争开始,哪年苏联解体,甚至里面还算出中国哪一年解体。这个有点傻,因为还没有解体的事情你不要算,你算的时间已经过了,这证明解密专家不怎么样,你最好算已经发生的事情,生拉硬扯最后你算成了,你这就可以了。所以从对《红楼梦》的各种解读当中,我们就可以看到符号重组的诱惑,和符号重组的可能性。

    我们再谈谈《红楼梦》的现实主义。《红楼梦》算不算现实主义的作品?我们可以说算,因为它里面有些地方非常写实,一次吃饭、一次过生日、一次喝酒、一次行酒令、一次游玩,一直到一次冲突,贾宝玉挨打,秦可卿的丧事,贾元春的归省,斗牌、猜谜,都写得非常真实。他们穿的什么衣、吃的什么饭、用的什么餐具、说话的声音,以及每个人的语气、腔调,特别写实,写得真实。但里面也有许多非写实的东西,比如说衔玉而生,比如说他还编了一层又一层的神话故事。女娲补天已经是一个神话故事,那么在天宫里头神瑛侍者给绛珠仙草浇水这又是一个神话故事,有一个贾宝玉又有一个甄宝玉。所以它又不拘泥于写实,风月宝鉴这也不像写实,照正面是一个美女,反面是一个骷髅,这都不像写实。所以你用简单的写实的眼光来要求《红楼梦》这是不对的,它又强调“满纸荒唐言”,它并不说我写的都是实际,但是它又在说事迹情理不敢穿凿,就是说它在人物的逻辑、情节发展的逻辑上,它是很写实、很认真的,我觉得这样一种中国式的写作方法,它并不执著而带有一种相当大的灵动性。再比如说它还有一些处理,这些处理和写实小说的要求是不相一致的,所以有一个争论不休的问题就是“钗黛合一”,作者是喜欢薛宝钗还是林黛玉?以至于俞平伯曾经说这个钗黛实际上性格显著不同,但是他又讲两个人之间有许多相像的地方,他的各种弹词、诗都把两个人合着写,“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停机德”指的是薛宝钗,她像梦那么高的德行;“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玉带林中挂”就指的是林黛玉,这个很浅俗了,玉带也就是黛玉,金簪——宝钗“雪里埋”;他唱的是“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他把这两个人合在一块儿写,这两个人——从现实上来说——他们的情感、他们的思想方式是针锋相对的,但他们又不是仇人,有些地方还写到他们的姐妹之情、好姐妹,林黛玉后来也很服薛宝钗,觉得薛宝钗在很多地方对人很好很厚道。但你从理念上来说又突出表现了人的两个侧面,林黛玉是性情的自我的,一种深层的一面,而薛宝钗是一种文化的、社会的、注意人际关系的那一面。所以,有人问过我你对林黛玉有什么看法,我说林黛玉感情太深重,如果一个人一辈子被林黛玉爱过一回,最后怕是被逼得跳井,也还是值得的。但是,如果你要是被林黛玉爱着,最后的结果是非被林黛玉逼得跳了井不可,这是跳楼之爱。所以这个薛宝钗和林黛玉的这种关系,我们仅仅用现实主义来解释不十分的满足,因为这里还有一种理念,就是人的两方面,可以说实际一个人很难做到很纯粹的境界。

    《红楼梦》里面的有些说法也非常有意思,含义也非常之深,就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个对文学的真实,你如果变成了对档案的考证的真实,也就无趣了,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亦真亦假、假假真真,这种中国式的说法和现今的、现代的、现实主义现代主义的自我表现,表现再现的这些争论也都联系得上。当然非现实的描写还有一些,像马道婆的巫术这样的一些东西。

    最后我再讲一下《红楼梦》与结构主义和结构现实主义的关系。结构主义和结构现实主义不是一个概念,结构主义是从语言学的研究出发的,认为文学的许多东西其实可以用一个句子或者用一个原型、或者用一个语法加以解释,我觉得这些很好玩(我说得不清楚,因为我对这个没有研究)。《红楼梦》里头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写到的人物非常多,这些人物往往形成一种对称,既有相似的又有相反的。譬如薛宝钗和林黛玉这是一个对称,薛宝钗和她哥哥薛蟠又是一个对称,薛蟠和贾宝玉又是一个对称。薛蟠和贾宝玉有很多共同之处,虽然薛蟠那么粗俗,贾宝玉比他高尚得多、比他可爱得多,这是一个对称之处。晴雯和袭人是一个对称,但是晴雯和林黛玉又是一个对称。晴雯和林黛玉好像是一种同一或者近义关系,好像是同义词或近义词,晴雯和这边袭人、薛宝钗它变成了一个反义词的关系。尤二姐和尤三姐又是一个对称。所以《红楼梦》在人物的结构上,是非常与众不同的。

    结构现实主义我们知道在拉丁美洲以略萨为代表的《绿房子》等等,有一个很有名的说法即所谓结构现实主义。这个结构现实主义按照我肤浅的理解,就是说对一个事物和环境的描写是立体的,这种立体的描写,他可以有不同的感受,围绕着不同的视觉、围绕着不同的眼光,不同的人物可以有不同的感受,这一点在中国的章回小说里面是没有的,在《红楼梦》里头有。就拿整个的贾府来说,他先有一个贾雨村演说荣国府,后有冷子兴演说荣国府,贾雨村和冷子兴一块儿喝酒、一块儿吃饭,然后就谈起来这个贾家的事情。冷子兴有一个鸟瞰似的对贾家的描写,对贾宝玉的性格分析,从阴阳五行到清浊二气。然后又有一个林黛玉,进入到大荣国府,是由贾雨村把林黛玉送到了荣国府,林黛玉眼中的荣国府。然后又有元妃眼中的荣国府,当然这之前是大观园了,大观园是贾政带着贾宝玉试才题对额,到处题字啦、对联啦、题这个匾,这是一个过程,然后又从刘姥姥这三进大观园,写的都是荣国府,写的都是大观园,这实在是写得很高明,它既是对人物的描写、也是对情节的描写,又是对环境的静态描写。这个大观园你如果要用西洋那个巴尔扎克的办法,一上先写环境,你可以肯定前三章都是讲荣国府的建筑和环境和各种屋子,这个屋子都住了些什么人,每个人和每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那个时候没办法读得下去,这也是一个我至今没完全解决的问题。虽然我多次阅读《红楼梦》,但是我愿意同各位老师同学共勉,把《红楼梦》的结构再研究研究,有时候它还有带一点元小说的味道,作者跳出来说话,贾府里有很多很多的事不知道从何说起,现在我们从最不重要的说起吧,刘姥姥就是这样出场的。本来前面有这么多的事,并没有吸引着读者,他后来又出来一个,刘姥姥这本来和荣国府最没有关系,还带着一个板儿,打秋风,就是穷亲戚找阔亲戚要点钱,骗吃骗喝骗钱,所以我们从《红楼梦》的结构上也可以看出这方面特点。我介绍这些方面的情况,我想说明一个东西,就是我很早就提出来的也有很多红学家不喜欢我这个说法,我说一部杰出的作品它具有一种用不同的文论加以解读的可能。一部杰出的作品有一种耐方法论性,你用不同的方法都从中找得出结论来。从阶级斗争的观点,毛主席说《红楼梦》是阶级斗争,《红楼梦》里一上来就是多少条人命,计算有多少命案,金钏是被王夫人迫害而死,晴雯是因什么而死,秦钟因什么而死,贾瑞算不算是被王熙凤迫害而死,还是性骚扰不成而死,人命多少。然后再说他的账目,你看他快过春节快过年了,如乌尽孝,庄户头子带了多少礼物来,给了他们多少张貂皮多少张熊皮,他们住得离海远,没有什么鲍鱼多少干贝,你用这个角度也可以。王国维他用叔本华的生存的悲剧、欲望的悲剧说也可以,包括你用一些非常现代的观念、一些命题、一些语言,你都可以从《红楼梦》中得到呼应,这实在是一种快乐,也说明《红楼梦》作为中国的一个独一无二的文本,它所提供给我们的这种欣赏和知识,或者说它的可能性还远远没有穷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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