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屋》二〇〇五年第三期 | |||
|
喧 嚣 文 化 ? 刘心武
|
|
||
|
对中国公民开放旅游的国家和地区越来越多,中国人真是富起来了,许多中国旅游者首选地是欧洲,而且往往都把法国巴黎作为第一站。从巴黎方面传来消息,中国游客太喧嚣,说话声音特别大,像罗浮宫的画廊,中国游客一到,回音轰响,多半是表达惊奇、兴奋与快乐,但其他游客总不免对中国人侧目,管理人员则对此无可奈何。在圣母院或其他宗教场所,中国游客也总是众声喧哗,管理部门为此贴出了许多写着“沉默”两个汉字的告示,但多数中国游客对之熟视无睹,无论是表达感受还是相互招呼的声音,分贝值都颇高,在那些哥特式建筑的穹隆里多次折射,形成声浪污染。 当今的中国游客,有些像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日本游客,到了旅游地舍得花钱,一掷千金的气概不仅让东道国人士瞠目,就是来自其他富裕国家的游客,也都印象深刻。中国人的钱不能不赚,但同时也就必须忍受中国人的种种毛病。据说欧洲有家博物馆现在一听中国旅游团要来,馆长就万分紧张,因为根据前面的接待经验,某些中国游客会完全无视有关的参观规定,他们会频频伸手摩挲不许触摸的展品,会毫无顾忌地违反规定用闪光灯拍照,甚至满不在乎地越过隔离栏,去贴着雕像拍“到此一游”照。当然不是所有的中国游客都有这类毛病,在每个旅游团里,这样的游客在比例上可能也只有四分之一以下,但中国旅游团的到来,就意味着这类出格的表现一定会出现,区别只在多与少、轻与重!以致出现了这样的事态,某欧洲著名博物馆听说有个中国旅游团将在下午来参观时,在忧患的焦虑中,作出了提前闭馆的决定。 也不仅是中国一般游客有说话声大的特点,笔者在国外访问旅游时,多次遇到过从国内过去的考察团,有时还会遇到出公差的三五个人的小团队,无论是在机场候机厅和机舱内,还是在百货公司和餐厅之类的地方,本来很安静,忽然声浪起,我就会喜惭交集,喜的是异国闻乡音,惭的是为什么人家都能做到“跟谁说话让谁听到就行”,我的同胞却非要把两个人或几个人之间的招呼、对话,用那么大的分贝值表达出来,而且一点也不在乎对同一空间里的其他人造成干扰? 根据笔者自己的生活体验,中国人(不是所有,但为数不少)嗓门大,在公众空间里也毫不收敛自己的嗓门,形成大声喧哗的效果,是在起码从上个世纪初以来,就形成的一种社会文化,而在上个世纪后半叶的前二十几年,这种文化更加普及,表现出来也就更加强烈,目前通过中国旅游团在外部文化对比下凸显出来的这一喧嚣文化,只不过是其余绪罢了。 在上个世纪前半叶,这种喧嚣文化是伴随着进步的社会革命而生成的,有其宝贵的历史价值。像陈天华的《警世钟》,邹容的《革命军》,李大钊的《庶民的胜利》,鲁迅的《呐喊》,郭沫若的《凤凰涅槃》……等激动过亿万中国人的名篇,光那题目就显示出与细语低吟相反的高呼畅啸。在掀翻三座大山的艰苦卓绝的革命进程里,中国民众的喧嚣呐喊体现出了醒狮的气派,而这醒狮不是单个的人,是一个集体,是革命的阶级。在那样的一种历史进程里,个人的声音是微不足道的,个人总是必须汇聚到集体中,发出共同的呐喊,才算获得了一种正面价值。 上世纪五十年代前后的土地革命,简称“土改”,曾使投身其中的丁玲等一批作家爆发出创作热情,周立波就把他的长篇小说命名为《暴风骤雨》,丁玲的长篇小说题目稍微温和一些,叫《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但里面对众声喧哗的革命话语有着极其细致而真切的描写,比如农会主席程仁发动群众斗争地主钱文贵的场面: 程仁问大家说:“……他吃咱们的血汗压迫了咱们几十年,咱们今天要他有钱还债,有命还人,对不对?” “对!有钱还债,有命还人!”…… 台上台下吼成了一片。 ……人们都涌了上来,一阵乱吼:“打死他!”“打死偿命!” 一伙人都冲着他打来,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有一个人打了,其余的便都往上抢,后面的人群够不着,便大声嚷:“拖下来!拖下来!大家打!” ……虽然两旁有人阻拦,还是禁不住冲上台来的人,他们一边骂一边打,而且真把钱文贵拉下了台,于是人更蜂拥了上来,有些人从人们的肩头上往前爬。 不仅声浪喧嚣到极致,而且伴随着狂暴的肢体语言。在这样的群众运动中,虽然是有领导者在场,但事态往往会发展到如此无审判规则无语言和行为限制的局面,这一方面是因为被革命者积恶甚多积怨深重,一方面是因为革命领导者认定“群众运动天然合理”。一种喧嚣文化也就在对这类场面的推广、肯定甚至赞美中,在人们的心理上浸润开来,在行为上惯常起来。 1949年以后,按说应该尽快从政治斗争转轨到经济建设上,但一方面确实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一方面恐怕也是“树欲动而自生风”,群众运动,众声喧嚣,一群人斗争一个人,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在涂光群所写的《丁、陈一案小窥》中(收入《中国三代作家纪实》一书,1995年6月第一版),他这样写到丁玲、陈企霞被指认为组成了“反革命小集团”后,于1957年7月25日开始,中国作家协会多次召开的批斗丁玲的数百人大会: ……会上形成一边倒式的揭发、批判气氛,使被揭发的人难以为自己申辩。……记得第一次开会,丁玲出场,她在台前站立,人们纷纷要她交代为何“向党进攻”,她有口难辩,半天只做不得声,突然她伏在桌上痛哭失声。 这离丁玲写下我上面所引的关于斗争地主钱文贵的文字还不到十年,被她以文字所肯定的众声喧嚣的斗争,竟落到了她自己身上,斗争她的作家们总算还没有叫喊“打死她”,肢体语言大概也还只是举臂呼口号,没把她拽下台来,但那种个人在群啸中被剥夺了自辩权的深重痛苦,是非常具有历史的悲剧意味的。 笔者的青年时代就是在这样的喧嚣文化中度过的,也被训练出了一定的话语技能。笔者十九岁起就到一所中学任教,在教研室里,如果两位教师凑在一处低声说话,那就会被旁观者认为起码是思想情绪不健康,我后来就总保持住一种对一个人说话也总让同室者听到的分贝值,以免旁耳误会。在后来所参加的批判会批斗会上,我不仅一定跟着高呼暴烈的口号,而且还总怕自己的声音相比之下太低或者肢体语言(比如举臂)太软而遭致“温情主义”甚至“假批判真包庇”的指摘。 在上世纪中后期,不仅阶级斗争是众声喧嚣,生产斗争和科学实验也大体是处于那样的一种“声境”。比如1958年“大跃进”时的民谣,后来被郭沫若和周扬编选为一本《红旗歌谣》,其中绝大多数都必须吼出而不是吟出,最著名的当然是那首《我来了》:
天上没有玉皇, 还有一首《中国人多英雄多》:
中国人多英雄多,
中国人多好汉多,
中国人多画家多,
中国人多诗人多, 当时读这首歌谣很兴奋,现在读来就感到虽然其中有“一人”的字样,其实还是以集体、族群替代个体生命,这宏大的声音里,并不包含尊重个位数的独立生命的因素。 到“文革”时候,中国人的喧嚣文化达到了本民族历史以来的最巅峰。那时候屋顶、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每天会连续很久地广播出声色俱厉的话语。当然,有时候也会播放“特大喜讯”,比如1968年后各省市相继成立实现了“革命三结合”的“革命委员会”,于是形成一个竞相以当时认为是最美丽豪壮的语言发布“给毛主席的致敬信”的“声浪”,下面是从中摘录出的一些片断:
凯歌高奏,红旗漫卷……我们欢呼,我们跳跃,我们热血翻腾!千言万语涌心头,心潮逐浪热泪流,我们一千遍、一万遍地欢呼…… 这些只能是吼出的诗化的句子里,“千遍万遍欢呼”是非常写实的白描,那就是我这一辈前后的几辈人都亲身体验过的,我们的生命就是在诸如此类的喧嚣声里穿越过来的。 当然,如对喧嚣文化的生成作深入的学术研究、讨论就还需要细化,比如: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究竟是不是已经埋伏着喧嚣的因子?像老庄的道家文化,不是特别强调静默吗?儒家所提倡的是“中庸之道”、“克己复礼”,也并不主张把事情包括发声推向极致啊。难道是法家提倡了“大喉咙狂呼”?愿有专家学者给我点拨:以喧嚣为先导来集合群体,以期改造世界甚至改造每一个独立生命,究竟肇始于什么?一位青年学人著有一本对经历过多次文化斗争的文化人访谈的书,书名为《人有病,天知否?》。不知我怎么搞的,读了他那些访谈,我总觉得书名改成《天有病,人知否?》似更恰当。 进入改革、开放阶段以后,中国的情况在各方面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虽然现在常有人用“众声喧哗”来形容时下的社会话语情势,但那是用来表达对文化现象已趋多元的一个形容。从意识形态角度来说,上面所引述的那些喧嚣话语即使还有,也非主流,文学艺术方面的个性化程度已经相当的高,“我是自己”的“独立生命个体意识”在年轻一代里已经相当普及。但是,残存的喧嚣积习仍在,又增添了商业社会无情(至少是薄情)的竞争中的新喧嚣,这新喧嚣是欲求快速暴富、一夜成名的浮躁嘶喊,也是欲望不能满足甚至还遭致失败沉沦的焦虑嚎叫,浸润到社会上各类人群,则会表现在各个方面,在刚开始不久的欧洲游中惊动了西方人的游客喧嚣,其实是“老喧嚣文化”和“新喧嚣文化”嫁接出的怪胎,其中最主要的是两种成分,一种是不懂得尊重他人也忽视了自尊,表现出“群嬉中的习惯性放纵”;一种则是“新富国民”的“炫富”心理,认为无论到了世界上什么地方,“老子有钱就可以随随便便”。 对于我们自己的这种喧嚣文化,不能简单地加以否定,它当中沉淀着历史的合理性、必然性,有极其悲壮甚至可以说惨烈的足令我们生出大宽恕、大悲悯的成分,但毕竟这种文化是应该更自觉地退出社会主流的时候了(我不主张让其出局,当然它本身也不会自动出局),在建构新的国民文化品性的过程里,应该让平和敦厚的文化占据主流,体现在声音上就是要氤氲出“尊重别人也保持自尊”的话语修养。相信在不久以后,中国出境游的人们不再会让某些国外的接待者因“他们总是喧嚣”而厌烦甚至焦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