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二〇〇五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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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之我的真情流露

——《柔石日记》读后

? 魏邦良

 





    我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样是读了鲁迅名篇《为了忘却的纪念》才知道柔石这位作家的。从鲁迅的文字中,我们可以看出他和柔石的关系非同寻常。

    在鲁迅笔下,柔石善良、厚道,品德近乎完美,这样的人当然令人油然而生敬意,但却让人敬而远之。不过,笔者最近偶然看了一本《柔石日记》,这才发现,柔石有杰出、高尚的一面,也有凡俗、普通的一面,而且普通得和笔者不相上下。

    柔石找鲁迅的最初动机是为了解决生计,为稿子找出路。柔石在给兄长一封信中也谈到此事:

    福已将小说三册,交与鲁迅先生批阅。鲁迅先生乃当今有名之文人,如能称誉,代为序刊印行,则福前途之运命,不愁蹇促矣!

    柔石找鲁迅的动机谈不上高尚,但也不能算市侩,换了任何一个人,处在同样的困境,恐怕也会产生同样的念头。

    在敌人的牢房里,柔石大义凛然,义正辞严,显示了一种大无畏的勇气;而在《日记》中,柔石显露了另一种勇气——自揭其短,自剖其心。

    二月十一日 一回想我这半月来的生活,我就不觉的泪珠流出眼中了!我的身陷入堕落破坏的生活之网里,我竟成被擒之鱼了!……每天起床总是日上三竿,非但邻家的小孩,说他的早餐早已吃了,就是我家的炊烟也早毕歇。

    ……夜里简直无从说起,不知做些什么事,大概和黑暗之气同化而同去了。然而刺激性和兴奋性异常强烈,同房异床计也破坏了,反而夜夜要求她。是结婚到现在所没有的奇怪,心如火一样,安慰的是温暖的柔身,简直自笑是成了蝗虫了!……以至精神愈萎靡,身体愈疲乏,日出三竿,才能起来了!书籍只有在身后自形懊伤,我也没能力去安慰它。学校中的理想只有任它在九霄云外怨恨,我更没有法子去追悼他。竟之,我是个沟渠中的孑孓,堕落青年了!

    因为看不到理想,人就变得萎靡颓废,内心的苦闷也就通过性的方式发泄出来。梦醒了而又无路可走的青年,恐怕都有过类似的消沉、挣扎。看了这则日记,我们感受到了柔石当年的苦闷。

    十月十日 一场好梦,也是我做客他乡的安慰。我眠在一间华美的房的床上,在我脑中袅娜的意人儿,坐在我的身边。许多人忽然出外了。我就邀伊同睡,好似对我的夫人一样。伊再三说不好,这在我们有礼教的关系。我恨极礼教,而且说伊是一个未明了人生问题的女子。最后,伊的娇态终为肉欲所感动,伊的贞洁终为我的真义所战胜了。

    在道学家眼中,柔石的“一场好梦”也许是一种邪念的体现,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做这种“不健康”的梦定然源自内心深处一种不洁的念头。但我同意柔石的看法,这是“一场好梦”,也是他“做客他乡的安慰”。在我看来,柔石越做这种放纵的梦,越表明了他当时的生活之严谨。白天循规蹈矩,不越雷池半步,夜里,在梦里,就难免“越轨”了。

    五月二十三日 今天的这一次举动——兽性的指头行为,真使我痛骂自己不是一个人,还不值得撕碎喂那头野狗!实在想不通,所谓人是如是的一件东西。所谓有神圣的心灵的人类,也是如是做的和下等蝗虫一样的动物!外界的刺激,真不知道是怎样一种刺激,竟使我内心的肉欲火焰猛烧起来。自己是知道的,这是一种青年的罪恶,用了多少清凉的水来倒注——看书呵,散步呵,和朋友谈笑呵,结果仍然无效。我也认清,这有一种特别的内部发泄作用,成于精神的不安宁,和思想的不正当——早晨三点钟时不安眠,所以有这一次的结果。

    其实,柔石没必要为此自责,因青春期骚动而染有此癖者,大有人在。这算不上罪恶,如果是偶或为之,恐怕连缺点都算不上。柔石把这一行为斥之为“兽性的指头行为”,并因此“痛骂自己不是一个人,还不值得撕碎喂那头野狗!”实在有点小题大做。从柔石的强烈自责中,我们实在可以看出柔石的过于纯真的一面。

    谢泳曾说:传记不如年谱,年谱不如日记。诚哉斯言。别人写“自己”,如同雾里看花,终隔一层;自己写“自己”,才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在鲁迅笔下,柔石是个腼腆的不善交际的人,尤其和女性在一起,他显得很拘谨:“他的迂渐渐的改变起来,终于也敢和女性的同乡或朋友一同去走路了,但那距离,却至少总有三四尺的。”

    柔石不善和女性交往,但他很尊重女性,对重男轻女者十分反感。柔石的同乡魏金枝曾说:“柔石是非常热忱的,对于他所敬佩或处境困难的人,总是无微不至地加以体贴,有时甚至带些母性的温柔。对于女性的照顾,也是如此。据说,他对自己的子女,也是特别疼爱他的女儿,往常出门,总是带着女儿,向重男轻女者表示抗议。对于侮辱女性的人,他总是特别强烈地厌恶他们,甚至和他们绝交。”

    说柔石“迂”、不敢“和女性的同乡或朋友一同去走路”,也许不太确切,至少,柔石的妻子吴素瑛不会同意这种说法。早在柔石在杭州读书时,吴素瑛就因为丈夫和一个未婚少女通信而和丈夫争执起来,以下是二人的对话:

    “我不明了你这话!还有,你对胡君说,将来定走两条路。”

    “什么两条路?”

    “一条,你说过又忘记了吗?剃发入山,想做和尚;一条,宿娼娶妾,想入下流。到底什么意思想出这二条路来?你毫不顾念到我吗?”

    “我们要好了的朋友谈天,常有一时想到,不顾前后的话。很多的毫没意思。不过,譬如你方才对我的态度,很使我想到这两条路上去。你自己想想,我不过一句平常的话,你就看作霹雳在你的心里响一般厉害,好似我是一个堕落的恶棍,你是太冤枉而欺侮我!我生了二十二年,对于过去一切行为,我毫没有负人一回的事情,何况对你!”

    “同未出嫁的姑娘通信是应该的吗?”

    “也并不应该?……好的,不应该罢!”

    “我一切可随你,我决不阻挠你心上所计划而将来要做的事情,我也没能力来阻挠你!我更和你讲,假如你有心爱的,你确好同她重结婚,你的父母不承认!我也代你设法。”

    “不许再讲这话!因为你的话,是越讲越没道理!我想不到你的心存着对我是这么一种颜色!素瑛呀!辜负了共处的这四年,你我心灵之域上还隔着这样辽阔的沟,不过,今夜决不要再说了!”

    那时候,柔石的确没有外遇,所以,吴素瑛的怀疑是冤枉他了。然而,作为一个局外人,我却不忍责怪吴素瑛的疑神疑鬼。男人是文质彬彬的书生,且长年在外读书;自己是土里土气的村妇,且大字不识几个,害怕男人有外心,担心自己被抛弃,也算人情之常。事实上,当柔石从家乡跑到上海后,吴素瑛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在杭州读书时,柔石起码寒暑假还是回家的,等他到了上海后,便经年累月不回家了。妻子吴素瑛的也就越来越不放心了。请看柔石1929年的一则日记:

    十一月二十六日 昨天接到父亲底信,云:帝江弟妹(柔石的子女——笔者注)均小病,景况萧瑟,药石为难;且年成荒歉,告贷不易。素瑛一心要出外,意不愿任我一人在外,逍遥自在。于是母亲叮嘱我年内归家一次,以安家人之心。我读了信,心灰意冷!问自己不知如何解脱。

    吴素瑛后来有没有到上海找柔石,我们不得而知,但柔石没有回家却是肯定的,因为,其时,柔石已和冯铿坠入爱河,他正苦苦思索“如何解脱”的办法,不过,两全之策是找不到的,要成全自己的恋爱,就只好对不起糟糠之妻了。当吴素瑛拉扯一女二子在乡下吞咽苦难时,柔石正在大上海啜饮甜蜜的爱情,下面这封他写给冯铿女士的短函,足以说明他和冯女士的关系发展到怎样的程度:“晚上没得见你,而且空使你跑一趟,心一时颇不安;我就将这不安在你的纸条上吻了三次,不,四次,我想,‘我们有明天,后天,永远的将来的晚上……’我的小鸟儿,祝你夜安!”

    在《柔石日记》中,柔石自陈了一些自身缺憾和弱点,但我以为,这不只是柔石的缺憾和弱点,亦是人性的缺憾和弱点。所以,我以为,这些缺憾和弱点恰恰是很宝贵的,因为没有它们,柔石就不成其为柔石了,就不能成为一个血肉丰满之人,也就不可能伟大、杰出了。钱穆说:“必愈富人性之我,乃始为最可宝贵之我。即愈具普通人性之我,乃为愈伟大而愈特殊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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