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屋》一九九八年第一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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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麓山雏唱》序 ? 罗成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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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有读旧体诗词,更没有写旧体诗词了。 记得在中学时代,我曾一度痴迷于旧体诗词,并尝试写作了一些根本称不上是旧体诗词的“旧体诗词”。那是大革一切文化的命的年代,唐诗宋词属于“砸烂”、“横扫”之列,我能读到的只有一本红灿灿的《毛泽东诗词》。正是它激发了我对旧体诗词的爱好,并成为我虔诚临摹的标本。我把它背得滚瓜烂熟,记得刻骨铭心,然后十分稚拙地写了一些所谓“七律”、“七绝”、“满江红”、“渔家傲”之类的习作,充溢其中的是当时泛滥成灾的政治热情和标语口号。稍后,总算有机会接触到了《唐诗三百首》及《三国演义》、《红楼梦》中的诗词,便如获至宝,废寝忘食地偷偷地将其抄在一个笔记本上,吟咏之,赏玩之,模仿之。人也似乎成熟了些,知道用诗词来感时忧国,喟叹人生,寄情山水,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少年感伤,写下了诸如“薄暮人迹稀,唯我登高行”、“忽话人生念归宿,茫向苍天思远征”、“盼春回大地,湖畔细看柳”之类的诗句。然而,诗词格律仍是不懂的,只会一些简单的押韵。 直到上大学,才真正进入了古典诗词的殿堂,才开始补上姗姗来迟的诗词发蒙课。但令人不解的是,当初那种怦然心动、陶然心醉的艺术感觉没有了,那种诗绪如潮、不吐不快的写作冲动也消失了,代之的是按照老师的要求和考试的需要作机械的背诵和乏味的分析。大学毕业后,我一直从事现代文学的教学和研究,而众所周知,现代文学在某种意义上是建立在古典文学的废墟之上的,是将古典文学尤其是古典诗词视为“推倒”对象的。胡适们提出的“五七言八句的律诗决不能容丰富的材料,二十八字的绝句决不能写精密的观察,长短一定的七言五言绝不能委婉达出高深的理想与复杂的感情”的观点,给我以深刻的影响。我也曾撰文,同样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告旧体诗词已经终结,认为它原本是低下的、封闭的封建自然经济的产物,是缓慢的、呆滞的社会生活的产物,在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现代社会,它已经束手无策,无能为力。这样,我便同旧体诗词由相恋到相弃,分道扬镳十余年。 这次有机会读到湖南师大中文系学生十年来诗词创作选辑,我的心被极大地触动,甚至可以说是震撼了。我没有料到,在流行音乐、卡拉OK、的士高、电子游戏机以及花样翻新、更迭迅速的第×代新诗风靡校园的时候,竟还有一群莘莘学子在默默地写作旧体诗词,在古典诗词的沃土中汲取营养;我更没有料到,我们中的一些人居然将旧体诗词写得如此精彩,如此娴熟,或言志,或抒情,或咏怀,或写景,或叙事,既有古典情趣,又有时代气息。读了他们的作品,我不仅为自己当年的少作汗颜,同时也为自己偏激和武断的旧体诗词观而羞赧。诚然,旧体诗词毕竟诞生于遥远的古代,它的一些思想意识、审美趣味、表现方法等的确同生活节奏快速、生存竞争激烈、人们心态躁动的现代社会相去甚远。但是,仍有一些永恒的主题需要吟咏,仍有一些漂泊的心灵需要安顿,仍有一些闲情逸致需要抒发,仍有亘古不变的大自然的美需要描绘,而这些有时恰恰只有运用旧体诗词的形式来表现才别有一种意味,别有一种情致,别有一种神韵。尤其是在当今人类面临着现代文明所带来的种种危机的精神困扰,面临着现代文明逐渐成为一种对人异化的客观力量,反过来窒息人的生存价值和意义的时候,旧体诗词所蕴含的一些传统文化的美质和美感就更具有诱人的魅力,它能使人精神返乡,灵魂归朴,心态趋静。因此,旧体诗词在现代社会中仍将发挥自己的作用,这种作用是不可替代的,超越时空的。 不过,要真正写好旧体诗词并非易事,并不是“熟读唐诗三百首”便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横溢的才情,渊博的学识,深厚的传统文化的修养,高超的驾驭语言的能力。除此之外,至关重要的是要具有创新意识。须知我们面对的是浩如烟海、成就斐然的古典诗词,它们如同古希腊艺术一样,在许多方面已经成为一种艺术规范和高不可及的艺术范本。这既是一笔丰富的遗产,又是一座巨大的囚牢。置身于其中,常使我们感到难以突围的痛苦,常使我们处于“学语”甚至“失语”的尴尬状态。这也就是这本选辑中的不少作品在主题、情调、境界、意象、句式以及词汇等方面都给人以似曾相识的感觉的原因之所在。所以,我们写作旧体诗词时,一定要有独创性,“须教自我胸中出,切忌随人脚后行”,“诗要避俗,更要避熟”,要写出自己的真性情、真感受、真见识。只有这样,庶几有望越“狱”成功。 顾炎武云:“人之患在好为人序。”对此我十分赞同。不过,这次读了《麓山雏唱》集,颇多感触,便忍不住明知故犯,拉拉杂杂写下了这样一篇不像序的序。 (《麓山雏唱》即将由湖南师大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