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一九九八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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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诸说试释之二

? 庞 朴





学界新论

 

  

含三为一

  天性参一的“参一”,不是道教所谓的精气神、虚无空之类的“三一”,而是指天具有参一性;参在这里不简单是数词三,还有统、摄、贯、合的意思,因而参一也可说成含三之一或含三为这。据文献记载,“含三为一”之说,始见于《汉书·律历志》:

  

  太极元气,函(含)三为一。极、中也。元、始也。行于十二辰,始动于子;参之,于丑得三;又参之,于寅得九;又参之,于卯得二十七……又参之,于亥得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按,即3的12-1次方)。此阴阳合德,气钟于子,化生万物者也。

  故孳萌于子,……引达于寅,……振美于辰,……该阂于亥。……

  故阴阳之施化,万物之终始,既类旅于律吕,又经历于日程,而变化之情可见矣。

  这是一幅汉代人的宇宙生化象数图。它试图说明,运行于十二辰(绝对时空)的元气,三倍三倍地向前扩生,每至一辰凝成一数,同时显出一个与辰名谐音的万物生发之象。元气如此由子至亥,万物如此由孳至该,便是大化的协和于音律、符合于历法、表现于字义的变化之情!

  不无遗憾的是,这幅宇宙象数图,过分着力于渲染由一至万的进程和结果,竟忘了明白指出变化的动力与原因,难免给人一种类似汉赋那样的华而不实之感。甚至在“含三”之“三”究竟是哪三位这样的重大问题上,都留下了漏洞,至少也是留下了悬念。

  以致,到了汉代刚刚结束,魏人孟康注解《汉书》的时候,便已搞不清这“三”之所指了。孟康说:“元气始起于‘子’未分之时,天地人混合为一,故子数独一也。”(见师古注引)就是说,孟康认为元气所含的三,是“天地人”;所为的一,不仅是“元气”,似乎还包括着“子”。这是对含三为一的最早解释。可惜是一种误解。

  如果细按《汉书》原文,应能看到,那里虽未明说元气所含之三为何,但它标明了这个元气是太极元气。而一提到太极,自然应能想到两仪,这在当时也是一种常识;所以也就等于暗示了,这个三,是太极及其两仪,或太极加阴阳。作者的本意大概正是这样。

  太极加阴阳,这只是个大概的说法。为能使太极和阴阳相加,还得指明太极的状态,指出它和阴阳的共同性来,还得指明太极的状态,指出它和阴阳的共同性来。所以紧接“太极元气,含三为一”的句子后,还有一个解释句,叫做“极、中也”。这个中,是相对于阴阳两端而言的中,但却又不是几何意义上的中或中间;而是化学意义上的中或中和,乃至哲学意义上的中或统摄、超越。因此,准确地说,太极元气所含之三不是别的,应是“阴、阳、中”。

  说到这里,我们不无惊奇地发现,《汉书》上太极元气所含之三,正是《老子》上“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帛书本作“中气以为和”)的那个“三生万物”之三。

  发现这一关系十分重要。它告诉我们,含三为一的思想,在古代中国,不是哪一学派独有的思想,倒像是整个文化通有的要素;至少也为儒道两大家所共享。

  当然其细部又有不同。《汉书》上说含三为一是太极元气的本性,《老子》上讲负抱冲和着的是万物。从逻辑上说,《汉书》的元气本性也应下推为万物本性,《老子》的万物之三也应上溯至道原之三。不料它们都未表现出这样的逻辑彻底性,我们从两本书上也未见到过这样的明确说法。这是一桩想当然而竟不然的怪事,值得我们费些笔墨来交待清楚。

  原来,《汉书》所崇奉的儒家,虽说标榜仁民爱物,骨子里始终还是视民物为消极因素的;在含三为一这样的定性问题上,最能显露出来。例如,《逸周书》里就有“人有中曰参。无中曰两”(《武顺》)之说。意思是说,并非所有人都能“参”都是含三之一,只有“有中”的人能参,“无中”的人只是“两”。要问什么样的人有中、什么样的人无中,那么它便说:“男生而成三,女生而成两”(同上)!曾有一位经师注释这两句为“有中无中谓男女形体”(见《逸周书集训校释》引谢注,清经解续编本)。此注如果不是故意逗乐,便是燕说;须知“中”在儒家是个神圣的词,用之于人,指一种德行与境界。《逸周书》的意思其实是断言女子天生不能具有中德;男子虽生而成三,具备中的基础,也仍需要修得中德,方才能参。这套道理,与“女子小人难养”同工异曲,乃儒家体系的基调之一。必须要到很晚,到张载的《正蒙》里,我们方可看到儒家人物于谈论天参之余,也说一句“人亦参为性两为体”(《易说下》)的话,明确肯定凡人皆有含三为一之性,不再添加性别条件;至于万物有无参性,仍未见有明快答复。我们都知道,张载还是位鼓吹“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的旗手哩,遑论其他人物了。

  儒家的这种不足恰好是道家之有余。道家相信愈下贱的方是愈美好的,当然也是愈具冲气为和之性的;万物如此,人类亦然。这叫做“每下愈况”。在《庄子》中,随处可以碰到扑面而来的此类实例。例如轮扁论斫轮,有所谓“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之说(《庄子·天道》),它说的是技艺,实际是在褒扬轮扁之类的贱人具有负抱冲和的品性。而这样的品性,在大人先生那里,倒是恰恰没有的。

  

三一之诀

  道家的诸如此类的睿智哲思,到了道教那里,往往变味变质,搞得面目全非。万物负抱冲和或含三为一的参一思想,也是这样;在道教,它竟成了一种“秘要诀法”,一种炼形养身的方术,所谓的三一之诀了。

  其诀认为,人由精、神、炁(气)三者混一而成,“精者,虚妙智照之功;神者,无方绝累之用;气者,方所形相之法”(《玄门大论三一诀》引《释名》,见《云芨七签》卷四十九)。三者缺一,人将不人,但三者并不便是人的本体,而只是本之用和体之义,它们都以妙有为本体。那个妙有,虽有而未形,故谓之一,发而为用,则兼精神气三义。此之谓“用则三分,本则常一”、“兼三为义,即一为体”,简称“三一”。

  道教的这个精神气三分常一的说法,与道家尤其是老庄,几乎没有什么思想上的关系。唯一能够拉扯得上的,只有《老子》中说过的“此三者(指夷、希、微)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那样一句话。在《老子》,那本是对“无状之状”的道体的一种勉强描述,但道教人士却一口认定,老子所说的这个“夷、希、微”,也就是他们所说的那个精、神、气;夷希微三者的混而为一,正是他们的精神气一之诀的始祖与源泉。

  其实老子所谓的混而为一的夷希微,充其量不过是老子终于想出来的对于无状之状(即“道”)的一种状法,是赋予无物之物的一种形象,也就是他自己所谓的“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只是一种修辞上的技巧,并无多少微言大义可言。奇怪的是,夷希微三个字,后来在西方也引起过许多奇妙的联想(见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第一卷·甲·中国哲学,三联书店1956年版第129·131页)。其“三”和其“一”之间,也谈不上有什么逻辑上的必然,当然更不深含什么体用本末之类的道理。

  道教出于神道设教的需要,除了攀附夷希微,对精神气作种种夸张的解释外,在三和一的关系上,也故弄玄虚,把真理解说变成了文字游戏。譬如他们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设问何以“言三言一,不四不二”?然后神乎其技,自己作答道:“以言言一,即成三也”(见《玄门大论三一诀》),以此来炫耀,“三一之诀”本是天生的。

  所谓以言言一即成三,原是从庄子那里引渡过来的。庄子在《齐物论》里曾说过: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庄子在此强调“无适”,强调“因”。认为学道者,纵然悟得“万物与我为一”,也不能像跃冶那样,来夸说这个“一”。因为才说这个一,便将自己放在非一的位置,失却“为一”的境界,与二为伍,“以至于三”了。

  庄子这个“以言言一即成三”的告诫,无疑是十分机智而深刻的,但拿它来回答何以言三言一、不四不二的问题,不止是虚张声势,也未免近乎滑稽。要知道,老子的负抱冲和说,才是不四不二的最好答案;可惜鼓吹三一诀的人,对一和三的关系说了许许多多,竟始终未曾理解老子的这一句平凡真理。

  大概三一之诀志在修炼,其于哲理,则不求甚解,但求妙玄,故多似之而非,类于符咒,譬如其说三一分合,有云:

  

  三义虽异,不可定分;亦一体虽同,不容定混。混亦不混,故义别成三;分不定分,故体混为一。混三为一,三则不三;分一为三,一则不一。不三而三,不一而一,斯则三是不三之三,一是不一之一。不三之三非直非三,亦非非三;不一之一非止非一,亦非非一。此合重玄之致也(《玄门大论三一诀》)。

  说三一圆智,有云:

  

  圆智非本非迹,能本能迹,……本迹皆圆,故同以三一为体也。三一圆者,非直精圆,神气亦圆。……斯则体用圆一,义共圆三。圆三之三,三不乖一;圆一之一,一不离三。一不离三,故虽一而三;三不乖一,故虽三而一。虽三而一,故非一不一;亦虽一而三,故非三不三。三一既圆,故同以精智为体,三义并圆,而取精者名殊胜也。(同上)

  诸如此类的所谓“合重玄之致”的解说,早已超过重玄的双遣办法,闹成三遣四遣,迷途忘返,莫名其妙了。至于一体何以三义、三用如何一本,这样的更根本的问题,反而湮没无闻,无可查询。首尾互换,轻重倒置,有如此者,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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