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屋》一九九八年第一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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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何以要写杂文 ? 冯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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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新闻记者,从一九三二年就开始舞文弄墨了。大概开始的时候,写一些简单的新闻报道,一次偶然的机会,参加了一伙遗老遗少加上自称电影明星的集会,我忽发奇想,把这个故事写成半是调侃、半是嘲笑的“特写”,原意是不会被采用的,不料总编辑大为欣赏,辟栏登出;而邻近的一些报纸,也纷纷转载,这样,就为我开创了一条新的写作道路,把特写放在一个很重要的地位上。 抗战以后,我开始写战地通讯,当时的战地通讯是读者所欢迎的文章,范长江同志之所以成名,就在于他的战地通讯,他的《塞上行》和《中国的西北角》,迄今还留在大家的心头。但我不久调为编辑,主要在写评论。那时每一家报纸都有言论,有的叫社论,有的叫社评,这种文章每篇在一千五百字左右,综论时事,月旦人物,大概我参加的报纸,都有我写的言论。有的报纸几乎每天写一篇,往往在时事稿件看完之后,抓到题目,振笔疾书,一篇文章,瞬息可得。解放以前,我作过七八家报纸的总编辑,这样的文章,写了很多,可惜我一篇也不曾收集起来。 一九四九年,我在香港负责《周末报》和《文汇报》编辑部的工作,那时正是解放战争走向胜利,抗美援朝的战争迅速发展之时。那个时候,我的兴趣在军事评论,我用“吴士”这个笔名,在《华商报》、《文汇报》、《大公报》和《周末报》上,写了不少军事评论。记得在解放军渡江战争之前,湘西爆发了武装起义,我在湘西生活过一个时期,对于湘西的形势,比较熟悉,因此评论它的得失,就非常有兴趣了。渡江之战,当时是香港人民关注的中心,那时《大公报》由魏绍文先生编的《天下事》,几乎每天登我一篇文章,有时一天两篇,用不同的笔名发表。我自己指点江山,得心应手,魏绍文先生每天到寓所坐索,读者也真以为我是一个什么将军,谈言微中,与军事形势的发展,相映成趣。上海解放之后,因为身兼两个报的工作,这种军事评论就相对地减少了。至于《周末报》在香港出版的时候,头一篇大都是军事评论,具名为孙霆、吴士,实际即胡希明和我两个人的笔名。更具体一点,这些文章,又绝大部分是我写的。 一九五二年,《周末报》内迁广州,这时我已摆脱了《文汇报》的工作,随《周末报》回了广州。一九五三年,随着《周末报》在国内完成它的历史任务,我才算回到上海,被分配为《新闻日报》的秘书,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得这一头衔,在我们国内,说不清楚的事情很多,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我也不想去说清楚它。好在我这个“秘书”作了不久,当时的秘书长发现我不是这块料子,也正好编辑部改组,把我调到编辑部去了,后来我实际负责了夜班编辑的工作。有一天,总经理许彦飞同我闲谈,他说:“老冯,你还是凭自己的能耐,没有给人家搞下去!” 这些几十年前的烂账,现在当然不必重提,不过当时却发现了一个问题,一回来,就没有文章可写了。那时战争已经停止,当然没有什么“军事”可以“评论”,其他的文章也很难写,而一篇文章,三推六问,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关口才能见报,我几十年的办报经验,都变成了资产阶级的东西,成为一种负担。 五十年代中期,我把写作放到了国际问题上去,开始是写国际评论,后来写了不少国际小品,半是事实,半是夸张,把当时国际上发生的问题,组织起来,当时上海的《解放日报》、《文汇报》和《新闻日报》,都登过这种两千字左右的国际小品,金仲华是很欣赏这些国际小品的。有一次,我在《新闻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新西兰书简》,摩拟到新西兰休养的英国首相艾登,写给新任首相麦克米伦的信,满腹怨愁,讲出当时英国政治上的徘徊,金仲华看到了,大为称赞,他认为用这样方法写国际评论,可读性强,文艺性足,是大有前途的。可惜不久之后,《新闻日报》又合并于《解放日报》,我调到另一家报社去吃闲饭了,因而国际评论,也失去了地盘。但我记得我第一次到另一家报社时,那个头头就把我当作国际问题专家介绍给编辑部同事的。 杂文是一种针贬时弊的作品,我们从来就受到“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的教育,觉得全国既已解放,当然不需要杂文了,一九五二年,当我跨过罗湖桥时,热泪盈眶,以为此生从此出水火而登天堂了,几十年来的梦想,变成现实。不料一回广州,马上参加了“含有三反内容的思想改造运动”,过去抱在一起的朋友,马上反目变成仇人,而辛辛苦苦,历尽艰难的《周末报》,也终于在改造之后,完成了它的历史任务,结束了,而我也结束了最后一次当总编辑的资格。 此后几十年内,一直在运动复运动中生活,尽管我不曾被打成右派,但对于那些狂风暴雨的斗争,确实触目惊心,一直夹着尾巴做人。“文化大革命”一开始,我就被抛了出来,作为第一批的“牛鬼蛇神”,“造反派”当时的目的是要把我打成“派遣特务”,因为你为什么丢掉香港两个报的总编辑不当,跑回来却什么也没有?不是另有目的吗?因此,在“文革”中,我遭受的折磨很大,仅仅在“五七”干校,一住就是五年,种田、养猪,吃足苦头,执笔为文,已经是他生未卜今生休了。 不过也正在这个时候,我脑子也特别清爽起来,原来解放区并非全是明朗的天,实际上,解放区也有风,也有雨,也有阴暗面。鲁迅先生说:“杂文与时弊俱灭”,时弊如此,不是应当让杂文上阵吗?于是,当“文革”快将结束之时,我萌发了写杂文的念头。 正好在那个时候,在报上看到一篇谈“心有余悸”的文章,作者认为心有余悸者,心阳不足之谓也,而心阳不足,乃毛泽东思想阳光不足所致。一句话,即以为心有余悸者,乃毛泽东思想学习不足所致。我却认为心有余悸者,乃政策未落实之故,就写了一篇文章去争论。编辑部同意登我的文章,但不主张争论,主张各说各的,这篇文章登出之后,人家发现我也是一块写杂文的材料,于是上门约稿的,纷纷要杂文了。不久,我为《民主与法制》写了一篇《孔狗江马论》,从孔二小姐的狗说到江青的马。孔二小姐在香港沦陷前空运了一匹狗到重庆,遭到举世的抨击,孔财神虽是实力派,可也无可奈何。人说这是资产阶级民主,然而,二十多年后,文化革命中竟也出现了远超孔二小姐如江青这样的人物。我从这里发表了一点感慨,文章发表之后,《新华文摘》马上加以转载,这一来,约杂文者增多,我也如做了过河卒子,只有拼命向前。 但是,写杂文毕竟是一个危险的行当,没有很久,就引起了“正人君子”们的不满。《文汇报》的《文汇月刊》创刊时,我给他们写了篇《摇头婆婆和孤臣孽子》,奉劝有些人不要看见新事物就大摇其头,不料马上为一些人不快,说我是主张把在黑暗中做的事拿到光天化日之下来做,其实我摇头的事儿也不少。又过了不久,《解放日报》的一位编委,约我写篇杂文,正好我看到《祸起萧墙》这篇小说,讲某些地方山头主义严重,我就写了篇《要一点移山精神》给他们,文章经分管副刊的副总编辑签了字,用了。但过了两个月,也是这位发稿的副总编辑,却用“振千”笔名写了一篇对我无限上纲,迎头痛击的杂文,题为《也要移一移》,说山头主义并不是这样严重,而是我的思想、立场,却应该好好地移一移。 振千的这篇文章,指名道姓,对我严厉批评,在北京的曾彦修(严秀)同志,看了之后,大为不解,他于九月十六日向周扬同志写信,讲了他的意见,并要将两文转请任重(王)仲勋(习)乔木(胡)耀邦同志一阅。周扬于十月十三日批示“照转”,由赵守一、朱穆之两人联署。耀邦同志于十月十五日即作了批文,这样才使我避免了一场灭顶之灾。 这事已快过去二十年了,事过境迁,我不妨把当时的信函和批示发表出来,看看杂文写作的坎坷道路。 曾彦修同志给周扬同志的信: 周扬同志: 有同志告我,上海解放日报曾刊冯英子一短文,近又发一严厉批评文,对此感到可怕。我把二文找来反复看了几遍,始终看不出冯文有什么错误(个别字句当然可以修饰得更平稳些),而批判他的那篇“文章”,真“叹为观止”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不是上纲太高,而是无中生有,捏造罪名。且全文为现存恶势力辩护,与三中全会以来的方针全然不符…… 如此“贯彻”中央思想座谈会议精神,实在值得注意。这不是比“反右”时抓辫子还厉害吗?有人想大搞反右派,大搞文字狱,此文及此文得以发表,原是意料中的事。 冯君自青年追随党四十余年,对党一片赤忱,会上会下,人前人后,一片老天真,工作不分高低,不计名利。如此可靠的党的老朋友,保护爱惜之不暇,何能遽作此种诬告与毁谤。看来有的人手又痒了…… 此信及所附二文,如果你认为可以,盼请转呈任重、仲勋、乔木、耀邦同志各一份,原文不长,希望他们能注意及此。同时,我当对此信负责,我希望将所附二文及此信在《宣传通讯》上发表,以引起各地注意。我如果也属于“自由化”倾向的代表人物之一,很简单,我即日起即可辞去一切职务,专心读读书最好了。 此致,敬礼 曾彦修上九月十六日。(此信个别处有删节) 周扬同志接到此信后,于十月十三日批曰“照转”。赵守一、朱穆之两人联署。 胡耀邦同志于十月十五日即作了批示,他对冯的文章说:“我看没有什么问题,至少没有大问题。”而对振千的那篇文章,耀邦同志说:“不必作一些联想的论证,看来话厉害一点。”在曾彦修的信上,耀邦同志除把一些重要句子划出来之后写道:“请穆之、守一同志阅后转陈沂同志。上海是国内国外瞩目之地,思想文艺批评要特别慎重。” 当时上海的市委宣传部部长陈沂,于十月廿一日把这个文件批给了副部长吴建,他说:“吴建同志:请你阅后转解放日报栾保俊等副总编一阅,联系其他文章,进行一次讨论。并将此精神转告文汇报。”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这场杂文官司才豁然开朗,反批评的文章,也在《人民日报》出现。《新华文摘》转载了我的《要一点移山精神》,转载了振千批评我的《也要移一移》,也转载了当时可见刊物几篇反批评文章。后来我第一本结集的杂文就叫《移山集》,后面全收了这场移山公案的文章。 《新民晚报》复刊之后,有一次我收到一篇南京的来稿,题目叫《跪着的人,站起来吧》。是讲某一个大人物在南京视察,有一天到秦淮河去时,两头封锁街道,断绝交通,把老百姓拦在外面的故事。这样的新闻,《新民晚报》当然不可能发表,但是我却利用这个题材,写了一篇杂文,投寄《人民日报》。登出的当天,《人民日报》副刊编辑就接到一个什么部的严厉电话责询:“你们怎么把的关?这篇文章是反动的!”《人民日报》的编辑告诉他:“那你们写篇正动的来吧,我们也登!”对方说不会写,把电话挂了。 据我一个当时也在这个部作局级干部的朋友告诉我,那个部确实也开过一个局级干部以上的会议,议论纷纷,群情激昂,“照冯英子的说法,我们以后还要不要作保卫工作?”据说很多人是主张严加批判的,后来还是部长不同意这个作法,事情才冷静下来,不了而了。我也从不曾受到任何干预,我后来还写了一篇《论反动》的杂文,说说什么叫做反动。 这许多年来,我出了好几个杂文集子,有一个集子也得到过中国作家协会的奖励,因此也就侧身于杂文家之列了。“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行”,人生的发展,与自然规律相同,其间若有天意焉。 我说我在“四人帮”粉碎以后,才学写杂文,这个学字,带一点谦逊,不过我大写杂文,确实在“四人帮”粉碎以后,理由前面已经讲过,这里不再重复了。 有人说,杂文是匕首,杂文是投枪,我以为杂文还是一种奉献,面对着这么多的时弊,面对着这么多的危险,像前面所提的移山风波一样,听说在《也要移一移》之后,老早准备了不少文稿,打算围而歼之的。要不是曾彦修先生的拍案而起,胡耀邦先生见信即批,那我是可能碰到一次灭顶之灾的。但是,我向我们的祖国,我们的民族,敞开了胸怀,献出自己那颗赤子之心,奋勇前行,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记得我在《相照集》出版之时,曾引古人联语:“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我把下联的“人”字改作“党”字,几十年来,我们信奉着党,追随着党,今天,有什么真话还不可以对党说呢? 《中国新文艺大系·杂文集》的《导言》中,说我“自称是打倒江青反革命集团以后才‘学习杂文’的,但他博闻强识,熟悉中国史事和古典文学,思想明敏,正气磅礴,大义凛然,运用资料,如数家珍,行文流畅自然,一片爱党爱国之心溢于言表”。读此一段,不免面红耳赤,自觉惶然,但最后那句话,却正是我“事无不可对党言”的注解。 其实,一个新闻记者之成为一个杂文作者,倒是顺理成章的,因为新闻记者要求的是“为民喉舌”,而杂文就是一种喉舌,言人所难言,为人所不为。这几年来,我已出了十几本书,其中大多数为杂文,今年,香港一家出版社为我出了一本《射天狼》,天狼者,侵略星辰也,我射这个天狼,就是日本军国主义,一个中国人可以写出一本书来揭露你们,讨伐你们,你们睁开眼睛来,看看中国人民的愤怒的眼光,你们就会知道,要走这条侵略的老路,是绝对没有希望的。此外,已经发出的书稿,大概也有两三部,说大概也者,有的书稿拿了出去,还在天空飞来飞去,等待着一种变化多端,无可捉摸的命运。 我生于一九一五年,正月里就过了我的实际年龄,号称八十三岁,并无虚夸,而活过这个世纪,也不算奢望,纲纪不振,世事如麻,作为一个杂文工作者,除了奋然前行,其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一九九七年七月三十一日写于上海 |